臣犯君(122)
看见萧长宁,他把碗放在脚边。
“殿下单枪匹马来的。”
“怕带多了人,你又不肯说话。”
赵崇安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萧长宁没坐。
他站着,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碰撞声在方寸之间格外清脆。
“兴化坊北巷。”他说。
赵崇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殿下查到了。”
“你入狱前最后去的地方。带了一个木匣子进去,空手出来。后院枯井下有暗窖。”
赵崇安沉默了。
牢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跳得忽高忽低。
“殿下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他终于笑了笑,声音沙哑,“不在京城——是老臣说了假话。副本就在那间暗窖里,匣子是铁皮的,裹了油布,塞在暗窖最里头的砖缝里。”
“暗窖有机关么?”
“没有。就是一间存酒的地窖。不过井口有一道暗锁,需要从第三块砖缝里取出铁钩,向左拧两圈半。”
萧长宁在心里默记下这些细节。
“赵相。”
“老臣听着。”
“明天会审。”
“老臣知道。”
“你在堂上怎么说,本宫管不了。但有一件事——参汤里的药、灭口那份名单、还有那十一条人命,跟靖王无关。这些,是父皇的。”
赵崇安抬起头。
萧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堂上咬靖王,我不拦你,那是父皇要的。但如果你在堂上替父皇把那三页的事兜住——”
他没有说后果。
赵崇安胸腔起伏,发出杂乱的呼吸声。他咳了几声,才平复下来。
“殿下要老臣在堂上,点那把火么?”
“不需要点。”萧长宁退了一步,“你只管按剧本演。靖王的事说清楚、说干净。至于别的——本宫自有安排。”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钥匙放在铁栅外沿。
“赵相,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东西到手之后,白纸黑字会送到你面前。”
赵崇安盯着他的背影。
“殿下。”
“嗯?”
“沈贵妃最后一次来看老臣,是永昌三年八月初二。她来求老臣,帮她在大理寺备一份存档。老臣没答应。”
萧长宁停住脚步。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赵大人,宁儿的命,比我的命长。总有一天,他会来问的。’”
牢房里一片死寂。
萧长宁扶着铁栅的手,指关节收紧,又缓缓松开。
“……知道了。”
他走了。
***
出了天牢,夜风扑面,带着二月末的寒凉。
街巷空荡,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两条巷子,一匹马从巷口暗处牵了出来。
霍无咎左手牵马,右手拎着一件披风。
萧长宁站住。
“我说了不让你跟来。”
“臣没跟。臣一直在这等着。”
“……有区别么?”
“有。跟着是跟着,等着是等着。殿下说不让跟,臣就在巷口等。殿下进去多久,臣就在这站多久。”
萧长宁盯了他两息,接过披风披上。
“几时了?”
“亥时二刻。”
“等了多久?”
“不算久。”
“多久?”
“……一个半时辰。”
萧长宁翻身上马,没再说话。
霍无咎也上了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嗒嗒”,踩着月光往回走。
快到东宫时,萧长宁勒马放慢了速度。
“无咎。”
“臣在。”
“我母妃……”他停了停,嗓音在夜风里有些发紧,“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霍无咎策马靠过来,与他并辔而行。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过去,把萧长宁披风的领子拢紧了些。
月亮在云后头露了半边,将东宫高高的琉璃瓦顶照得泛起一层银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
马蹄声消失在门洞里。
夜风把门前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第63章 十六年前的雪,终于落在了今天
二月二十二,三法司会审。
天不亮太极殿就开了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从殿门口排到了丹墀底下。
今日的阵仗比寻常大朝还盛——中书令、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分坐三方,刑部堂官列席旁听。
御座上龙帘半垂,皇帝端坐在后。
萧长宁着太子常服,冠带整齐,站在殿前左首。
霍无咎立于他身后半步,穿了武将朝服,腰间没佩刀。
他手背叠在身前,站得笔直,盯着金砖缝隙。
辰时初,赵崇安被押上殿。
两名廷卒架着他从侧门进来。
他穿了干净的囚服——萧长宁让齐元亮换的那件——头发白乱,但梳了个大致整齐的样子。
脚上的镣铐拖过金砖,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