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33)
“别闹,你今日还需与赵铁柱交接文书。”
“……嗯。”
他撑起身,盯着萧长宁被烛光映亮的侧脸,看了许久。
“殿下。”
“又何事?”
“臣到北境,便给殿下写信。”
“军报即可,不必多言。三日一封,报平安。”
“臣想多写……”
“废话太多,扣你军饷。”
霍无咎低低地笑了,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小布包。
“这个,给殿下。”
萧长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哨。做工粗糙,上面还刻着几道歪扭的划痕。
“这是何物?”
“臣幼时在北境胡乱做的。”霍无咎比划了一下,“吹响了,声能传三里。”
“我在东宫吹,你在北境听得见?”
“……听不见。”霍无咎挠了挠头,有些赧然,“但臣留个念想。殿下拿着,就当臣在身边。”
萧长宁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铜哨,沉默了片刻。
“肉麻。”
他嘴上说着,却将铜哨收进了腰间的荷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
三月十五,清晨。
东宫门外,车马齐备。
霍无咎全副武装,黑铁甲擦得锃亮,惊鸿弓挂在马鞍侧,长刀挎于腰间。陈虎与十二名亲卫立马于后,马背上皆挂着鼓囊的干粮袋。
萧长宁站在台阶上。
他今日未穿冠服,一身靛蓝长袍,长发以玉冠高束。晨光熹微,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青灰色的天光里。
两人隔着数级台阶,对视了一眼。
霍无咎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殿下,臣去了。”
“去。”
“臣会回来。”
“我等你。”
三个字,说得平淡如水,像吩咐下人传膳。
霍无咎却在马背上把缰绳攥得咯吱作响。
他俯身,凑近了些。
“殿下记得用膳。若不好好吃,臣便从北境写折子弹劾殿下。”
“……滚。”
霍无咎咧嘴一笑,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四蹄翻飞,卷起一阵烟尘冲出宫道。十二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密如擂鼓。
萧长宁立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宫墙的尽头,越缩越小。
风从东来,三月的风,暖中带凉。
他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被隔绝在宫墙之外。
冯道年在身后轻唤:“殿下,该回宫了。”
萧长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冯叔。”
“老奴在。”
“今日的药膳,多放一勺糖。”
冯道年微怔,随即应道:“是。”
萧长宁迈步入内。
东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天光被切割成一道窄线,最终湮灭。
他将手伸进荷包,指尖触到了那枚粗糙的铜哨。
手指,缓缓收紧。
三月十五。从今日起,他一个人。
—
当天午后,萧长宁在书房批阅奏折。
霍无咎离宫不到两个时辰,该来的,终究来了。
顾云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殿下,内务府总管张禄方才来传口谕——陛下说,太子既已册立,东宫人手也当充实。内务府拟了一份名册,请殿下过目。”
他将一张折好的名册呈于案上。
萧长宁展开。
名册上列了八个名字,皆是女子。出身三品至六品不等,年岁十六到十九,备注栏里清一色写着“温良淑德”、“宜室宜家”。
最底下一行小字:奉旨充入东宫,听候太子殿下差遣。
萧长宁合上名册。
“差遣”二字,用得极妙。不说侍妾,不言选侍,只说差遣,可进可退。
人,却是要硬塞进来的。
他靠上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庭中梨花开得正盛,风过,落雪纷纷。
霍无咎前脚刚走。
“顾云。”
“属下在。”
“回张禄——本宫近来体虚,东宫不宜添人。名册留中,容后再议。”
顾云领命退下。
萧长宁垂眸,重新提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他又将那份名册拿了过来,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第三个名字,周蕙兰,户部主事周启明之女。林文正的顶头上司。
第五个名字,汪清婉,兵部侍郎汪宗翰的亲侄女。
这不是送人。
这是往他东宫里,钉钉子。
他取过一张空白信笺,笔尖蘸墨,写下四个字:
一切如常。
写完,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羊肉不错。
信笺封入密蜡,交给顾云,经由东宫密道发往北境。
三天后,霍无咎会收到它。
那时他该到邯郸驿站了,或许正啃着干粮。
萧长宁搁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