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32)
三千甲士列阵如墙,他立于点将台上训话,声音裹着风,沉沉地压过整座校场。
“本将不在,尔等只听两人号令。”
“一是副将赵铁柱,一是太子殿下。”
“除此之外,天王老子来了,刀也别出鞘。”
“是!”
“谁敢给东宫丢人,本将从北境飞马回来,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三千人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校场外的回廊下,萧长宁抱着手臂,安静地靠在廊柱上。
冯道年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殿下,风口上凉。”
萧长宁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猎猎风声,落在那个黑铁甲的身影上——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枪,立于三千人之前,自成山岳。
“冯叔。”
“老奴在。”
“让膳房备一锅炖羊肉,要烂的。”
冯道年应声,悄然退下。
—
当晚。
膳桌上,一盆炖得骨肉分离的羊肉,热气腾腾。旁边配着一碟辣子,一壶温好的黄酒。
霍无咎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向对面的萧长宁。
萧长宁面前,只有一碗白粥,两碟清淡小菜。
“殿下不用膳?”
“陆先生嘱咐,这几日脾胃弱,忌荤腥。”
霍无咎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骨头都炖酥了。
他又夹起一块,越过桌子,递到萧长宁碗边。
“一口。”
“不吃。”
“就一口。”霍无咎固执地举着筷子。
萧长宁抬起眼,用自己的筷子将那块羊肉推了回去。
霍无咎有些不甘心:“殿下太瘦了。臣一走,谁还能盯着殿下用膳?”
“有冯叔。”
“冯叔管不住殿下。”
“你管得住?”
霍无咎想了想,竟认真地点了点头:“管不住。但臣可以一直烦着殿下,直到殿下吃了为止。”
萧长宁没理他,端起白粥,垂眸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霍无咎忽然放下了筷子。
“殿下,臣有件事。”
萧长宁抬眼看他。
“臣……上回同殿下提过。”霍无咎难得有些局促,眼神游移了一下,“关于……那件事。”
“哪件?”
“合房……不是,”他似乎觉得用词不当,耳根微微泛红,“臣此去北境,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宗正寺那边,若再……”
萧长宁搁下了汤匙。
“崔鹤年不敢。”
“可难保旁人不用此事做文章。”
“你究竟想说什么?”
霍无咎像是下定了决心,攥了下拳,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萧长宁。
“臣是说,要不……今夜……”
“吃你的饭。”萧长宁的声音冷了下去。
“殿下……”
“吃饭。”
霍无咎闭上了嘴,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啃着羊骨头,一言不发。
周遭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半晌。
萧长宁忽然开口:“酒呢?”
“温着。”
“倒一杯。”
霍无咎愣住,随即立刻拎起酒壶。两只青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臣敬殿下。”
萧长宁端起杯,看着杯中淡黄的酒液,没动。
“验了?”
“验过了,殿下放心。”
萧长宁仰头,一饮而尽。
霍无咎跟着喝干,伸手又想倒第二杯。
“够了。”萧长宁按住他的酒壶,“你明日还要收拾行装。”
“不必收拾,臣的行装只有一把刀。”
萧长宁松开手,站起身。
“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内室。
霍无咎跟了上去,脑子里嗡的一声,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心跳。
内室的门被合上。
灯未点。月光穿透窗纸,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灰。
萧长宁立在窗前,背对着他。
“你方才的话——”
霍无咎的呼吸瞬间重了。
“不必再说了。”
萧长宁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眉眼隐在暗处,深邃难辨。
他似乎斟酌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过来。”
霍无咎依言走上前。
两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遥。萧长宁的手搭上他的肩甲,微凉的指尖顺着甲胄的边缘探入,触到了里面的衣料。
“这一次——”
萧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耳畔的私语。
“算数。”
—
五更天。
霍无咎醒来时,萧长宁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榻边翻看一卷书。
他翻了个身,枕间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安息香。
“殿下。”
“醒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再睡会儿。”
霍无咎没动,伸手去够萧长宁的袖角。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丝绸,就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