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46)
“你带回来的军饷账目,走的全是正经商路,有吕青山的签章,有徐州府衙的税票。父皇要查,你就摊开让他查。”
“那私银的事——”
“你不认,他拿不出实证。”萧长宁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方砚清一个愣头青,想咬你这条老狗,牙还不够硬。”
霍无咎咬着包子,笑了。
“殿下这是夸我?”
“夸你脸皮厚。”
霍无咎三两口把包子吞了,擦了擦嘴。
“那方砚清后面站着的人呢?孙嬷嬷?还是父皇本人?”
“都有。”萧长宁起身,走到窗前,“父皇这一手,不止是敲打你,更是做给孤看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意思是,你霍无咎离了北境,就是没了牙的狗,孤随时能宰。”
“那殿下怕不怕?”
“孤怕什么?”
萧长宁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冷峭。
“你牙还在不在,孤最清楚。”
霍无咎对上那双眼睛,喉结滚了滚,半晌,闷声道:“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长宁走到书案后坐下,“今天早朝,方砚清必定发难。你什么都别说,孤来应对。你只管装你的瘸子。”
“瘸子今天想换个姿势。”
萧长宁抬眼。
“单,脚,跳,进,去。”霍无咎一脸认真,“让父皇觉得属下病入膏肓。”
“……滚。”
太极殿,早朝。
方砚清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朗朗:“臣弹劾镇国将军霍无咎,私自动用北境军资八十七万两,绕过户部、兵部,疑有勾结外藩、倒卖军械之实——”
话没说完,萧长宁咳了一声。
那声咳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满殿的肃穆。
方砚清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太子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方大人继续。”萧长宁用锦帕捂着嘴,声音虚浮。
方砚清硬着头皮把弹章念完。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没急着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方砚清,扫过萧长宁,最后停在拄着拐杖、面色蜡黄的霍无咎身上。
“霍卿,方砚清所言,你有何辩解?”
霍无咎咳了两声,喘着粗气站起来。
“回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八十七万两白银,不是小数。”
“那些银子……咳咳……”霍无咎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是臣的家产。臣祖上在北境有祖田三千亩,马场两处,商铺十二间……咳咳咳……臣将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变卖了,才凑出这笔军饷……”
方砚清皱眉:“霍将军的祖产,臣查过——”
“你查过?”
萧长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方砚清心脏猛地一缩。
“方大人入兵部不过五日,手倒是伸得长。”
萧长宁的目光转向龙椅。
“父皇,霍氏一族三代镇守北境,先祖曾随太祖平定草原,御赐丹书铁券,可免死三次。霍家的祖产,历来由北境都护府造册,不入户部。方大人一个兵部侍郎,替人家查了几代人的家底,是何居心?”
方砚清的额角渗出冷汗。
皇帝的视线在方砚清和萧长宁之间打了个转。
“方卿。”
“臣……臣在。”
“你的弹章,可有实证?”
“臣……臣查到的账目——”
“朕问你,有没有实证。”
方砚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那些账目都是汪宗翰递的,他连真伪都没来得及核实。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无凭无据,诬陷功臣。方砚清,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
“念你初入兵部,不通规矩,朕不重罚。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谢陛下隆恩!”
方砚清退下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萧长宁,忽然笑了笑。
“太子今日,气色倒比昨日好些。”
萧长宁立刻捂住嘴,又是一阵闷咳。
“回父皇,儿臣不过是……强撑着。”
“那就好。”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太子保重身体,朕还等着你替朕分忧。”
“儿臣……遵旨。”
散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鱼贯而出,窃窃私语。
萧长宁走到霍无咎身边,扶了他一把。
霍无咎顺势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肩上,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殿下今天这出,比我那条瘸腿还像。”
“闭嘴,走路。”
“哦。”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宫门外走。
秋阳打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紧紧交叠的影子。
无人看见,萧长宁扶着霍无咎的那只手,在宽大的袖袍下,轻轻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