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51)
萧长宁往锅里倒水,霍无咎蹲在灶前添柴。
“殿下。”霍无咎忽然开口,“以后要是真查到我头上……”
“查不到。”萧长宁把面条丢进锅里,“孤算过的账,从来没出过错。”
霍无咎没再问。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面煮好时,萧长宁盛了两碗。一碗多一个荷包蛋,一碗少半个。
霍无咎接过那碗多的,挑起面条吹了吹:“殿下也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霍无咎夹起那个完整的荷包蛋,搁到萧长宁碗里,“殿下比我瘦,得多吃点。”
萧长宁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蛋,半晌,拿起筷子吃了。
面吃完时,锅底只剩一点汤。
霍无咎把碗收了,萧长宁则走回书房。
烛火下,他翻开周鹤安留下的清单,用朱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八个字。
“查无实据,账目属实。”
笔尖在“属实”二字上多停了一瞬,墨迹深了些。
霍无咎洗完碗回来,凑过去看:“这就算过了?”
“过了第一关。”萧长宁合上账册,“后面还有第二关、第三关。”
“什么关?”
“北境真正的账。”萧长宁把账册塞回暗格,“周鹤安查到的,都是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那部分,他永远查不到。”
霍无咎愣住:“不能见光的?”
萧长宁没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气。
“睡吧。”他说,“明天,周鹤安会把查账结果呈给父皇。父皇看了,要么信,要么不信。”
“要是不信呢?”
“不信,就再查。”萧长宁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查到他信,或者查到他自己不想查了。”
霍无咎走到他身边,挡住了半边风。
“殿下累不累?”
“累。”萧长宁闭上眼,“但还撑得住。”
霍无咎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粗糙,却很暖。
萧长宁没抽手。
“那我陪殿下撑。”霍无咎声音低,“撑到不用再撑的那天。”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清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萧长宁睁开眼,抽回手。
“去睡。”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霍无咎“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殿下。”
“嗯?”
“面挺好吃的。”
门合上了。
萧长宁站在原地,片刻后,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第79章 最可怕的,是他说了实话
周鹤安的折子递上去第二天,乾清宫没有动静。
第三天,还是没有。
萧长宁坐在书房批文书,顾云进来送了碗热汤,顺便禀报:“周鹤安昨夜回府后闭门不出,今早称病没上朝。”
“病得真巧。”萧长宁翻过一页。
“还有一事。”顾云压低声音,“林文正那边传话,说户部近日收到兵部移交的一批旧档,是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北境军饷拨付底册。”
萧长宁的手停了。
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
那是霍老将军还在世时的账。
“谁移交的?”
“兵部文书房,签批人是方砚清。”
萧长宁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里。
方砚清。皇帝新提上来的兵部侍郎,手脚倒快。
“让林文正把底册抄一份送来。”
顾云领命退下。
霍无咎从院子里练完刀回来,一身汗,拐杖夹在腋下,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推门进来看见萧长宁的脸色,收了笑:“怎么了?”
“你爹在北境那几年,军饷怎么走的,你知不知道?”
霍无咎拧了拧眉:“我爹不让我碰账。他说打仗的人管好刀就行,银子的事他跟副将盯着。”
“你爹的副将是谁?”
“吕青山。”
萧长宁点了点头。
吕青山,现在的镇北副将,霍家旧部的定海神针。
“永昌十五到十七年的北境军饷拨付底册,兵部刚翻出来交给了户部。”
霍无咎拉了把椅子坐下,拐杖靠在桌腿上:“查我爹的账?”
“查你爹的账,就是查你的根。”萧长宁看着他,“你爹那几年在北境,军饷到底够不够用?”
霍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他说,“年年不够。我爹每年冬天都往京城递折子要钱,兵部拖着不批,他就自己想办法。卖马、卖皮子、跟边民换粮。有一年实在过不下去了,我爹把自己的佩刀都当了。”
萧长宁闭了闭眼。
“那你爹的账上,有没有可能有说不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