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60)
“做得出来。”萧长宁点头,“所以我才说等。他现在动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身后事铺路。我动了,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他快不行了——你猜一个快死的皇帝被儿子窥破虚实,会不会抓狂?”
霍无咎不吭声了。
他见过困兽。草原上被围住的老狼,临死前那一口能咬断猎人的喉管。
“所以,”萧长宁把撕了一半的馒头放下,“你那条腿,再瘸两个月。”
“两个月?”
“不夸张,我最长能算到出了正月。入冬以后他的身体会垮得更快,朝堂上的人比我们更急——张维已经替他批红了,六部就算再迟钝,也该品出味儿来了。”
霍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绑了护膝装跛的右腿。
“殿下,有个问题。”
“说。”
“我这条腿瘸久了,走路真开始有点别扭。”
萧长宁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演得太投入,右腿比左腿肌肉少了一圈。陈虎说我睡着了都往右边翻,右脚搭在左脚上。”
萧长宁放下碗,目光严肃地审视着他的右腿。
“你每天单练右腿,倒蹬一百下。”
“倒蹬?”
“蹬三个月,肌肉就回来了。”
霍无咎张了张嘴,到底没问殿下怎么连这种事都懂。
太子看过的书,多得能砸死人。里头有几本讲养生炼体的,也不稀奇。
午后没什么要紧事。
萧长宁把周鹤安交还的账册按年份归档,批了几份左卫营的整训文书,间隙翻出一本《大运会典》,在东宫属官品级那一页,拿朱笔画了两道杠。
霍无咎在外间削木头。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
从西山大营带回来几块边角料,闲着没事就拿匕首削,削成什么算什么。
前天削了只歪鼻子的狗,昨天削了个四不像的马,今天削的东西看不出形状,但他削得很认真。
冯道年端茶进来,看了一眼,没问。
太阳落山时,顾云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带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张维下午又批了六本折子。其中一本是兵部关于北境冬季巡防的例行奏报,批的是“照准”。
第二个:靖王萧长渊所在的宗人府院子,今天换了一批看守。新换上来的人,是禁军中张维的亲信。
萧长宁听完第二条,手里的朱笔停在纸面上。
“换看守?什么时辰?”
“午后未时。原来的人调去了宫门值守,新来的共八人,领头的叫钱安,是张维的干儿子。”
萧长宁放下笔。
张维换看守,有两种可能。
一是皇帝的意思——怕靖王再出岔子,把自己人放过去看着。
二是张维自己的意思——皇帝病重,他开始提前布局。
“钱安什么来路?”
“行伍出身,跟了张维十一年,没什么根基,但办事利索。”
“靖王那边什么反应?”
“关着门没动静。午膳送进去,原样端出来,没吃。”
萧长宁把《大运会典》合上。
没吃饭。
靖王虽然废了,但活着一天,就是一枚棋子。
皇帝留着他不杀,是给自己留后手。万一太子出了问题,至少还有个备选。
现在换了看守,又不让吃饭。
是逼他死,还是防他跑?
“继续盯。”萧长宁想了想,“尤其是夜间。靖王那院子晚上几盏灯,什么时辰灭,记清楚。”
顾云走后,霍无咎从外间进来。
他手里的木头已经削出了大致轮廓——一只鸟,翅膀张开,嘴尖尖的。
“听见了?”萧长宁问。
“嗯。”
“你怎么看?”
霍无咎把木鸟放在桌角,用指腹刮了刮上面的毛刺。
“张维这个人,我在北境时打过几回交道。送军械拨款的公文,经他手的都快,但从来不多批一个铜板。”
“所以?”
“精明,胆子小,但忠心有保质期。”
萧长宁没忍住,唇角勾了一下。
“忠心有保质期”这六个字,用来评价张维,倒是精准。
此人跟了皇帝二十年,做事滴水不漏,但那份忠心跟腌菜一样——腌着的时候安安稳稳,一旦坛子碎了,味道变得很快。
“他如果动了别的心思,殿下打算用还是收拾?”
“看他往哪边动。”萧长宁靠在椅背上,“他要是老老实实服从遗诏,我不碰他。他要是想借着交接的空档捞一把——”
话没说完,窗外起了风。
梧桐最后几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掉进院子里。
萧长宁看着窗外。
入冬了。
“明天我要出趟宫。”
霍无咎抬头。
“去哪儿?”
“钟鸣远府上。他前几天递了帖子,说有几本宋版古籍想献给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