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59)
“……明天多煮一碗。”
“好。”
灯焰跳了跳。
赵铁柱的整训文书还剩大半没看完,窗外头一阵风卷着枯叶打在檐下,窸窸窣窣的,隔一阵响一下。
霍无咎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拿过桌角的一卷舆图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低头研究北境几处关隘的标注。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
亥时赵铁柱准时到了。
萧长宁听了半个时辰的整训汇报,又交代了几桩换防的细节,赵铁柱走后已过子时。
霍无咎还守在外间。
萧长宁出来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怎么还不睡?”
“等殿下熄灯。”
萧长宁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内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灯从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外间地砖上,细细的一条。
霍无咎把灯吹了,听里间翻身的声音渐渐没了动静,才阖上眼。
三个月。
也许更短。
他闭着眼,把拐杖绑在床腿上,绑了个死结。
明天出门不会再忘了。
第83章 大运会典
五日。
萧长宁给的期限,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第四天上午,司礼监提督张维亲自跑了一趟六部,把积压的折子挑了十几本急件批了红,发了回去。
用的是司礼监的印。
不是御笔。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长宁正在看左卫营的冬衣采买单子。
“张维出面了?”
顾云点头。
“批了十二本,都是各地报灾和年末考绩的例行公文,没碰军务,也没碰人事。”
“挑软柿子捏。”萧长宁翻过一页采买单,“六部什么反应?”
“吏部和工部收了折子没吱声。户部林大人递了张条子过来,问要不要请旨面圣。”
“让他别动。”
顾云应了,嗓音压得更低:“还有一桩——曹文谦今早出太医院,去了趟药库,取走三味药。属下查过药库登册,是续命的方子。”
萧长宁手上的笔,顿住了。
续命。
不是治病。
他搁下笔,盯着窗外那棵快要秃尽的梧桐。
“曹文谦身边的人还盯着?”
“盯着。他取完药直接回了值房,没见任何人。”
“药送去了哪里?”
“孙嬷嬷接的。”
萧长宁没再问。
顾云走后,他一个人坐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从东墙挪到桌面,照着那张写了一半的采买单子,墨迹干透了,他也没动。
直到外头传来那个过于规律的拐杖声。
霍无咎今天拄拐拄得格外卖力,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走得一板一眼。
萧长宁心想,他大概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
端碗忘拐杖这种纰漏,搁在战场上够死三回。
“殿下,午膳。”
霍无咎单手推门进来。
这回他学乖了。
碗放在托盘上,托盘搁在左臂弯里,右手老老实实握着拐。
萧长宁扫了一眼托盘。
清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白面馒头。
“陈虎呢?”
“让他去磨芝麻了。”
“磨多少?”
“十斤。”
“十斤?”
“殿下昨天说多煮一碗。我寻思着,不如一次磨够,省得天天磨。”
萧长宁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份弹劾折子,而是在审阅一份检讨书。
“十斤芝麻糊,你打算喝到明年开春?”
“殿下喝不完,左卫营能喝。”
萧长宁没理他,拿起筷子夹了片腌萝卜。
咸淡合适,脆生,姜丝切得细。
“你腌的?”
“上个月腌的,今天开坛。”
萧长宁又夹了一片。
霍无咎在对面坐下,看他连吃了三片萝卜,嘴角刚要上扬,又迅速压平。
“有件事。”萧长宁放下筷子。
霍无咎收敛了神色。
“乾清宫用了续命的药。”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霍无咎的手搭在拐杖顶端,指节收紧。
“多久?”
“不好说。续命方子看用量,轻的撑几个月,重的就是拿命换日子。曹文谦取了三味药,但具体配伍不清楚,不能贸然判断。”
“殿下打算怎么办?”
“等。”
霍无咎没说话。
萧长宁拿起馒头撕了一块,蘸着粥吃。
“急不得。他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会把手里的牌码整齐了才走。传位诏书、辅政人选、兵权归属——哪一样没安排好,他都不会闭眼。”
“我怕的不是这个。”
“你怕什么?”
霍无咎看着他。
“怕他临走之前,再给殿下下一道恶心人的旨意。”
萧长宁咬着馒头,慢慢嚼着。
“比如?”
“比如再塞几个人进东宫。比如让谁来辅政。比如把北境兵权收回去。他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