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62)
“老臣多嘴一句。”钟鸣远看着他,“清流不看兵权,不看银子。他们看的就是礼法二字。殿下把属官品级这件事办了,翰林院和国子监那些人,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萧长宁离开钟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马车里,霍无咎把拐杖横在膝上,等着。
“钟老说得有道理。”萧长宁开口。
“属官品级?”
“你在门口也没闲着。”
“隔了一道门板,又不是隔了一堵墙。”
萧长宁没追究他偷听的事。
“这件事要办,但不能我来提。”
“谁提?”
“周鹤安。”萧长宁说,“他既然递了投名状,总得干点活。让他以礼部的名义上个条陈,把东宫属官品级核定的仪程走起来。事情从礼部出,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霍无咎想了想。
“他敢吗?”
“我给他递了台阶,他不顺着爬才是傻。”
马车颠了一下,萧长宁肩头撞在车壁上,皱了皱眉。
霍无咎伸手在他和车壁之间垫了一把,手背抵着木板。
萧长宁看了一眼,没推开。
“今天拐杖没忘?”
“没忘。绑在手腕上的。”
萧长宁低头一看,好家伙,一根细绳从拐杖柄上牵出来,另一头果然系在霍无咎右手腕。
“……谁教你的?”
“陈虎。他说北境有个老兵枪不离手,就这么绑着,睡觉都不摘。”
“你跟老兵学。”
“管用就行。”
萧长宁靠回车壁。
霍无咎的手还垫在后头,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回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冯道年在门口候着,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条子。
“殿下,顾云来过,说有急事,等不及留了纸条便走了。”
萧长宁接过来展开。
条子上三行字。
第一行:张维今日又批八本折子,其中一本是吏部年底京察的名单。
第二行:靖王院中今晚掌灯三盏,亥时灭了两盏,剩一盏到子时未灭。
第三行:曹文谦第二次进药库,取了鹿茸和一味叫紫河车的东西。
萧长宁看到第三行的时候,脚步停了。
紫河车。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医典记载。
这不是延寿,是吊命。拿天数来换的命。
他默不作声地把条子折起来,走进书房。
霍无咎跟在后头,看他脸色就知道不是好消息。
“怎么了?”
“比我估的快。”
萧长宁坐下来,把条子在灯上点了。
纸卷成灰,落进铜盆。
“多快?”
“说不准。但用上紫河车这种东西,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入春之前。”
屋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风比昨天大,吹得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一起一伏。
霍无咎把拐杖解下来靠墙放好,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木雁端详了一下。
翅膀上有个毛刺昨天忘了刮,他用指甲盖蹭了两下,蹭平了,放回原处。
“殿下。”
“嗯。”
“芝麻糊要不要来一碗?”
萧长宁抬头看他。
这个人,什么时候都能扯到吃的上头。
“煮。”
霍无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拐杖重新夹到腋下。
萧长宁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拐杖上那根细绳,在灯底下晃了晃,跟着一瘸一拐的步子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手指碰了碰桌上那只歪翅膀的木雁。
秋雁南飞,春日北归。
他想,今年的雁,应该还赶得上回来。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张条子,让冯道年明早送去礼部周鹤安手上。
条子上只有一句话——东宫属官品级核定一事,礼部可酌情启动。
笔搁下。
外头传来灶上生火的窸窣声,隔了一会儿,是石磨转动的闷响——陈虎又在磨芝麻了。
十斤。
够喝到开春。
第85章 瞒着他,偷偷怀上他的崽
周鹤安的动作比萧长宁预想的还快。
条子送出去的第三天,礼部便拟了一份条陈递到中书,援引《会典》旧例,请旨核定东宫属官品级。
折子写得四平八稳,通篇引经据典,半个字不提当下时局,像一个恪尽职守的礼部官员在认真做分内事。
张维代批了这道折子。
准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的当天下午,杨阶亲自带了两个编修来东宫送贺礼——一套前朝竹本的《春秋繁露》。
什么都没说,礼到人到,态度到了。
萧长宁在书房见了他们,说了些场面话,又问了几句翰林院近来编纂国史的进度。杨阶应答从容,走的时候腰弯得比来时低了三寸。
“这就算拜过码头了?”
霍无咎等人走远,从屏风后头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