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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犯君(167)

作者:楠泠 阅读记录

冯道年心里一沉。

这个时辰,既非早朝,也非议事,单独传召,怕不是……

萧长宁却很镇定,他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袍角。

“霍无咎呢?”

“刚把鱼汤倒了,正在院里劈柴。”顾云答。

“……”

萧长宁按了按眉心,“让他换身衣裳,跟我入宫。”

去乾清宫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霍无咎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那根充样子的拐杖提在手里,并未拄地。

他走在萧长宁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一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身的懒散劲儿都没了,变回了那只护食的恶犬。

“怕什么,”萧长宁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他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还能吃了我?”

“狗急了还跳墙。”霍无咎说。

“那也是只老狗了,牙都掉光了。”

话虽如此,越靠近乾清宫,空气里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就越是刺鼻。

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焚了上百斤朽木,又闷又呛,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比外面更甚。

张维领着他们进去,垂着头,步子迈得极小。

龙床上躺着一个人。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那几乎就是一具裹在明黄被褥里的枯骨。

皇帝的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一层皮松松垮垮地搭在颧骨上。

听见动静,他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满是猜忌与威严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不见半分光彩。

“来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长宁依着礼数,不卑不亢地行礼。

霍无咎跟着单膝跪下,没出声。

皇帝的目光越过萧长宁,直勾勾地落在霍无咎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宫人连呼吸都快停了。

“霍无咎。”

“臣在。”

“你的腿……”皇帝的声音拖得很长,“如何了?”

霍无咎垂着头:“谢陛下挂怀,已无大碍。”

“是么。”

皇帝扯出一个古怪的笑,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皮皱成一团。

“朕听说,你在东宫,劈柴,做饭,倒是悠闲。”

萧长宁的心微微一紧。

霍无咎依旧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臣的腿虽瘸了,手还能动。殿下体恤臣,是殿下的仁德。”

“仁德?”皇帝低低地笑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气,“朕的太子,自然是仁德的。”

他喘息了一阵,目光又转回霍无咎身上。

“把裤管……挽起来,让朕看看。”

一瞬间,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张维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直接的羞辱。

当着皇帝的面,当着满殿宫人的面,去验证一个镇国将军的伤残是真是假。

霍无咎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动,但萧长宁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杀气正在往外冒。

“父皇,”萧长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皇帝的喘息声,“霍将军的伤,是为国征战所留。北境的风雪,阿史那的弯刀,都在他身上刻着功勋。父皇想看哪一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霍无咎身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皇帝的视线。

“还是说,父皇觉得,只有废了一条腿,才配得上镇国将军的忠心?”

萧长宁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话音落下,却让龙床上的人呼吸一滞。

皇帝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是震怒,也是一丝……狼狈。

他死死盯着萧长宁,这个他一手养大,却从未看透过半分的儿子。

这张脸,像极了当年的沈贵妃,一样的清冷,一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很好。”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张维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眼睛。

萧长宁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霍无咎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床上的那个老人,已经彻底没了声息,仿佛睡着了。

可霍无咎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透过眼皮的缝隙,阴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直到走出乾清宫,闻到外面清冽的空气,那股窒息感才稍稍散去。

霍无咎一把攥住萧长宁的手腕,他的手心一片冰凉。

“他该死。”

“他快了。”萧长宁抽回手,拢在袖中,“别脏了你的刀。”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东宫。

天已经彻底黑了。

冯道年和顾云都在廊下等着,见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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