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68)
“殿下,可要传膳?”
“不必了。”萧长宁摆摆手,径直走向寝殿,“没胃口。”
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那股在书房里就有的恶心感,在乾清宫被浓重的药味一熏,此刻正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屏着呼吸,快步走进内室,想寻些水喝。
霍无咎跟了进来,反手将殿门合上。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沉,“今日之事,是臣连累了你。”
若不是为了替他遮掩瘸腿的伪装,萧长宁不必当面顶撞皇帝。
萧长宁背对着他,正在解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说这话,是觉得我们分得清彼此?”
霍无咎不说话了。
他看着萧长宁的背影,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那件墨绿色的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就在这时,萧长宁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猛地用手撑住一旁的桌案,俯下身去。
“殿下!”
霍无咎一步跨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可是那老东西给你下了毒?”
萧长宁没答话,只是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那股恶心劲儿直冲喉口,他脸色白得像纸。
“水……”
霍无咎连忙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萧长宁喝了两口,才勉强将那股翻腾压下去。他抬起头,对上霍无咎满是忧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苍白的脸。
“老毛病了,”萧长宁推开他的手,想站直身子,“许是今日乏了。”
可他刚一动,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烈。
萧长宁再也撑不住,转身冲向墙角的痰盂,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膳没吃,吐出来的只有些酸水。
霍无咎僵在原地。
他看着萧长宁剧烈起伏的肩膀,看着他痛苦地弓着背。
嗜睡。
胃口变了。
闻不得腥。
还有……方才这突如其来的呕吐。
霍无咎的呼吸停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拍抚萧长宁的后背,可那只在战场上能稳稳握住缰绳和长刀的手,却在半空中不住地发抖。
萧长宁吐完了,漱了口,用帕子擦着嘴角,正要起身。
豆丁整理一只滚烫的手,覆上了他的小腹。
隔着几层衣料,那掌心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
萧长宁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第88章 关于太子殿下突然想吃梅子糕这件事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几层衣料滚烫得惊人,烫得萧长宁心口一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揉碎。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哔声。
还有霍无咎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你做什么?”
萧长宁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他猛地挥开霍无咎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羞耻和惊怒瞬间涌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最隐秘的盘算,最不愿示人的软弱,就这么被赤裸裸地剖开,摊在另一个人眼前。
而这个人,是霍无咎。
霍无咎没有被甩开后的恼怒,他只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着萧长宁。
那双在战场上能洞察万军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某种让萧长宁心慌意乱的东西。
不是质问,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近乎于愚蠢的、狂喜的、不敢置信的……空白。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萧长宁脑中炸开。
“我……”
霍无咎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哑得厉害,“殿下,你……”
他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疯狂地串联。
嗜睡,变了的胃口,闻不得腥气的鱼汤,还有方才那剧烈的干呕……
他之前只当是殿下操劳过度,龙体违和。可当他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刻,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的答案,轰然炸响。
“我如何?”
萧长宁强撑着站直身体,下颌绷得死紧,试图用一贯的清冷来掩饰自己的溃败。
“被父皇训斥了几句,将军就觉得能在我身上放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
霍无咎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
那根被他当做伪装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管。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向萧长宁。
没有了方才的迟疑和虚浮,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萧长宁的心跳上。
萧长宁下意识想退,后背却抵着书案,退无可退。
“别碰我!”他厉声喝道。
霍无咎的脚步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