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69)
他看着萧长宁,看着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和那双故作镇定却泄露了所有心绪的眼睛。
“莲藕猪蹄汤,健脾开胃。”
霍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萧长宁一愣。
“山药乌鸡盅,益气补虚。”
“还有今日的红豆鲫鱼汤,李叔说,最是……滋补。”
他每说一句,萧长宁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当做是霍无咎闲来无事献殷勤的举动,原来每一件,都带着旁的目的。
不,不是霍无咎。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瞒着所有人,让陆怀参换了方子。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进了这个自己设下的,甜蜜的陷阱。
“那本破食谱,不是我从膳房翻出来的。”霍无咎看着他,一字一句,“是你身边的冯总管,亲自送到我手上的。”
萧长宁的呼吸停了。
冯道年……
原来,他身边最忠心的老奴,也背叛了他。
不,那不是背叛。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忠诚。
是对他这个主子,最深切的担忧和期盼。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他自己,还在自欺欺人。
“殿下,”霍无咎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停,“你告诉我,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期盼。
萧长宁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防备,都在霍无咎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太子,而只是一个会因为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而心慌意乱的……阴人。
见他不答,霍无咎也不再逼问。
他走到萧长宁面前,在所有宫人都会惊掉下巴的目光中,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如同在太庙前,他单手托起祭鼎。
如同在西山大营,他立下军令状。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未曾弯过膝盖的男人,此刻,虔诚地跪在了他的太子面前。
他没有再试图去碰触,只是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长宁的小腹,仿佛那里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殿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有罪。”
萧长宁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
“你何罪之有?”
“臣……不该让殿下,独自一人,担惊受怕。”
霍无咎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虚虚地笼着那一片衣料,连碰一下都不敢。
“这么大的事,殿下怎么能……怎么能一个人扛着?”
他的声音里,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里,回来后才发现家里天翻地覆,而自己一无所知的大狗。
萧长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什么骄傲,什么防备,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可悲。
他终是败下阵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只有一个多月。”
话音刚落。
霍无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简单的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
然后,萧长宁就看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镇国将军,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不是没见过霍无咎流血,却从未见过他流泪。
“殿下……”
霍无咎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萧长宁,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那只在半空中悬了半天、仍在发抖的手,这一次,轻轻地,落在了萧长宁的小腹上。
掌心温热。
隔着衣料,萧长宁仿佛能感觉到那份颤抖。
“他……在这里?”霍无咎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萧长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
“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我怎么知道!”
“那他爱吃什么?殿下,你快告诉我,他爱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明日我让膳房……”
“霍无咎!”萧长宁终于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
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
霍无咎立刻闭上了嘴。
但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萧长宁的肚子,脸上的傻笑怎么也收不住。
萧长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
“起来。”
“臣不。”
“我让你起来!”
“殿下不答应臣一件事,臣就长跪不起了。”霍无咎耍起了无赖。
萧长宁气结:“说!”
霍无咎脸上的傻笑褪去,换上了一种极度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