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79)
萧长宁没再反驳,由着他去了。
他看着霍无咎抖开那件玄色绣金线的龙袍,神情专注得不像在摆弄衣服,倒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世的兵器。
心里那点不自在,奇异地被熨平了些。
更衣的过程有些笨拙。
龙袍比太子礼服更重,层叠繁复,霍无咎以前没做过这个,对着那堆玉佩、绶带、朝珠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顺序。
“这个……怎么系?”
“左边,压右边。”
萧长宁指点他,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那点属于新君的紧绷感消散不少,甚至生出些促狭的笑意。
“镇国将军统领千军万马,连件衣裳都不会穿了?”
霍无咎耳根也红了,嘀咕道:“衣裳没马听话。”
最后还是萧长宁自己伸手,利落地系好了腰间的革带。
霍无咎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眼里有光华流转。
“好看。”
“就这两个字?”萧长宁挑眉。
“英明神武,气吞山河,威震四海……”霍无咎一口气堆砌了一串。
“行了。”萧长宁打断他,自己扶正了那顶沉甸甸的十二旒冠冕,“比朕批的奏折还肉麻。”
早膳用得很安静。
御膳房呈上来的东西精致,但分量都不大。
霍无咎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往萧长宁碗里夹东西。
“这个补气,多吃点。”
“这个安神,昨夜没睡好吧?”
“这个……陆先生说对胎儿好。”
萧长宁碗里堆起一座小山。
“你是要把御膳房搬空?”
“臣只是觉得,陛下昨日太累了。”霍无咎话说得直接。
萧长宁无奈,只好低头慢慢吃着。粥很暖,胃里舒服了,连带着心情也平复不少。
用完膳,冯道年带着一众内侍捧着今日要批阅的奏折候在了外间。
“陛下,该去御书房了。”冯道年声音恭敬。
萧长宁站起身。
霍无咎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你去哪?”萧长宁看他。
“护送陛下。”霍无咎答得干脆。
“……你今日不用上朝,也无事?”萧长宁迟疑了一下,“你那条‘伤腿’,不是还没‘好全’?”
霍无咎闻言,立刻配合地微微跛了一下,脸上适时露出点痛色。
“臣……走路小心些,不碍事。在御书房外给陛下守门,总行吧?”
萧长宁看着他作戏,好气又好笑,最终没再说什么,由他跟着。
从寝宫到御书房,路不短。
回廊曲折,宫人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萧长宁走在前面,身后是霍无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这声音让他莫名觉得安定。
御书房里,奏折已经按照轻重缓急分好了。最上面一摞,是六部和内阁呈报的日常政务。中间是地方急报。最底下,压着几封火漆密封的密信。
萧长宁坐下,拿起朱笔。
霍无咎很自觉地站到了书案旁,不说话,也不离开,就那么静静站着。
批了小半个时辰,萧长宁脖颈有些酸,下意识地动了动。
一杯温热的茶立刻递到了手边。
他抬眼,霍无咎已经把茶盏接过去,揭了盖子,试了试温度,才又递回来。
“歇一会儿。”
萧长宁接过,抿了一口。是清火的菊花茶,温度正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回奏折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临近午时,顾云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赵铁柱将军递了牌子,说左卫营有些防务交接的细节,需向霍将军禀明。”
萧长宁笔尖一顿。
霍无咎立刻道:“陛下,臣去去就回。就在殿外偏厅,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去吧。”萧长宁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霍无咎转身出了御书房。
门开合间,带进一丝微风,卷起案上未批的折子页脚。
萧长宁这才停下笔,抬起头,看向门口。
殿内空旷,只有他一人。
方才还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的身影,此刻已去了外面。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面前铺开的奏折。
朱砂红的批语,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有些刺眼。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霍无咎果然回来了。
身上沾了点外面的寒气,进门前先在廊下站了会儿,才走进来。
“处理完了?”萧长宁问,目光依旧落在折子上。
“嗯,都是些日常调度。”霍无咎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替他轻轻揉按后颈,“左卫营那边都安排妥当了,赵铁柱是个稳当人,陛下放心。”
萧长宁没应声,由着他揉。颈后的酸胀感缓解了些。
“陛下,”霍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吕青山那边来了最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