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86)
“陆先生说这个补——”
“不喝。”
“还没说完。”
“红枣甜得齁嗓子。”
霍无咎看了看碗里的汤,拿匙把红枣全捞出来了。
“现在是桂圆汤了。”
萧长宁抬头看他,忍了忍。
“……放桌上。”
霍无咎放好汤,在旁边坐下,手里拿着本兵书翻着。
其实是倒着拿的,萧长宁瞥了一眼没说。
安静了一会儿,霍无咎翻书的手停了。
“陛下。”
“嗯。”
“今天顾云来的时候,臣在外间听了几句。”
萧长宁没停笔。
“张维那边的事,要不要臣带人去搜?一个时辰的事。”
“搜什么?蜡样?”萧长宁把一份折子批完放到一边,“蜡样化了就没了,咬不死他。让他浇出来。铜印、遗旨、代笔人,三样齐了才是铁案。急什么。”
霍无咎把兵书正过来:“臣不是急,是怕他狗急跳墙伤到陛下。”
“他手里没兵没人没银子,拿什么跳?拿那半块碎印砸朕?”
霍无咎绷了一下脸,又松开:“陛下总有理。”
萧长宁搁笔,端起桂圆汤喝了一口。
烫的。
他皱了鼻子放下碗,霍无咎已经递来一盏凉茶。
“你什么时候备的?”
“端汤进来的时候一起端的。知道陛下嫌烫。”
萧长宁接过凉茶漱了口,没说话。
霍无咎等他放下茶盏,忽然伸手在桌案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
“陛下今天腰疼了几回?”
“你怎么知道的。”
“坐姿换了四次。”霍无咎收回手,语气平直,“陆先生说腰酸是正常的,但不能久坐。明天把奏折分两批送进来,中间歇一个时辰。”
萧长宁端着茶盏没应。
“陛下。”
“朕听见了。”
“那答不答应?”
萧长宁把茶盏放下:“朕是天子,又不是你营里的兵,少拿军令那套——”
“臣没拿军令,臣是求陛下。”
霍无咎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没变,坐得端正,手搁在膝盖上。
不像耍赖,反倒显得格外认真。
萧长宁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
“……分两批就分两批。”
霍无咎的肩线松了一寸。
——夜间,萧长宁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
霍无咎在外间磨蹭蹭不知在忙什么,后来拿着个小木盒进来了。
“什么?”
“护手油。陆先生新调的,说天冷皮子干——”
“放着自己涂就行。”
“臣帮陛下涂。”
萧长宁看他一眼,把书扣在膝头,伸出一只手。
霍无咎坐到床沿。
他打开木盒,挖了一点膏子,捧着萧长宁的手,认真地往指缝里揉。
他的手很粗糙,茧子也厚,蹭在萧长宁手背上有点刮。
但动作放得极慢。
一根一根指头捋过去,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萧长宁没抽手,垂着眼帘看他动作。
烛火跳了跳。
“霍无咎。”
“嗯?”
“你在北境采雪参髓的时候,手冻伤过?”
霍无咎的动作顿了一瞬,低头看自己右手食指侧面一道白色的疤。
“冻裂了一道口子,当时没觉得,下山才发现。不碍事。”
萧长宁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疤。
指腹划过去,薄薄一条,已经长平了。
“疼吗?”
“不疼。”
萧长宁松手,拿帕子擦了擦多余的油脂。
“明日把剩下的折子里涉及工部的挑出来,朕先看那些。户部的放后天。”
霍无咎应了,盖好木盒放到床头小几上。
“陛下早些歇。”
他起身要走,萧长宁忽然说了一句:“映棠可以。”
霍无咎转过头。
“但万一是个小子,你写的那三个朕都看不上。重写。”
霍无咎站在帘子边,唇角一点点扬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那臣再想。”
“好了再拿来。别塞匣子里偷偷摸摸的。”
“是。”
帘子落下,外间传来窸窣的响动。
霍无咎铺褥子的声响,轻手轻脚。
萧长宁熄了灯,侧身躺下。
手搁在小腹上,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有个东西在那里,他知道。
窗外风声呜咽。
十一月了,今年的冬天格外长。
他闭了眼。
脑子里转的是张维那枚蜡印——再有个七八天,差不多该浇铜了。
浇完之后,配上代笔人拟好的措辞,一封足以瞒过外行人眼睛的“先帝密旨”就会成形。
届时收网,人赃并获。
矫诏,死罪。
到了那一步,杀张维就不是刻薄寡恩,是依律处置。
谁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萧长宁呼吸渐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