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88)
萧长宁听完,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说了什么?”
顾云把张维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复述了。
暖阁里陷入沉寂。
霍无咎坐在偏座上,身子前倾,手攥紧了膝头。
“他知道?”
“猜的。”萧长宁的声调很平,“司礼监掌印太监,什么宫闱秘辛没见过。朕这几个月的反应,瞒得住外臣,瞒不住跟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的老人。”
“那——”
“没关系。”萧长宁打断他,“他已经是死棋了。证据确凿,矫诏之罪。他拿这话做什么?无非是想让朕知道他还有一张嘴,想拿这件事来换命。”
霍无咎站起来:“那就不能让他开口——”
“霍无咎。”
霍无咎顿住。
萧长宁看着他,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严:“朕说了,活着带回来。明天殿上审,审完再杀。这两天关在刑部大牢单间里,嘴堵上。”
霍无咎握了握拳,终是坐了回去。
“朕有数的。”萧长宁站起来,揉了下后腰,“他就算喊出来,谁信?一个矫诏的死囚临终攀咬,没有太医院脉案为证,不过是泼脏水。何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冬衣厚重,什么也看不出。
“何况朕从没打算瞒一辈子。”
霍无咎猛地抬头。
萧长宁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别急。先处理张维,回头的事,回头再说。该歇了。”
霍无咎跟着起身,伸手去扶他。
萧长宁躲了一下,又没躲开。
走到寝殿门口,他忽然问:“名字想好了没有。”
霍无咎一愣:“还在想——”
“明天之前交。”
“明天?”霍无咎的声音拔高了半寸,“臣一个晚上——”
萧长宁已经进门了。
帘子晃动,隔着它扔出一句话来。
“连朕的孩子都取不出名字,白养你了。”
帘子落下。
外间一片寂静。
然后,传来霍无咎翻箱倒柜找纸笔的声音。
萧长宁侧身躺下,将一丝笑意,藏进了枕头里。
第100章 等腿好了,臣背你
张维之死。
十一月二十,太极殿。
百官列于两班,气氛肃穆。
刑部尚书齐元亮当庭宣读了张维矫诏案的始末。
铜印、绢帛、代笔书吏的亲笔供词,三样物证在玉阶下一字排开。
匠人与陶姓书吏跪在殿中,磕头如捣蒜。
张维被押上来时,穿的还是那身靛蓝夹袍,枷锁沉重,头发散了大半。
满殿安静。
“张维。”
萧长宁的声音从御座上方传下来。
“你有什么话说?”
老太监抬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他太熟了。
他看着这孩子从襁褓里长起来的。
“咱家认。”张维跪得笔直,“矫先帝圣旨,罪在不赦。但咱家有一事不明,想问陛下。”
齐元亮皱眉要喝止,萧长宁抬了抬手指。
“问。”
“先帝待咱家不薄。陛下为何不给咱家一条活路?咱家什么都没了——银子、人脉、暗桩,全断了。一个老阉人,去了外头也翻不出风浪。陛下何必赶尽杀绝?”
殿中有几个文臣面露犹疑。
萧长宁没立刻答。
过了几息,他开口。
“张维,朕给过你机会。告老的折子朕批了。但你拿着朕的宽容去修私印、伪造遗旨、联络废太子。是你自己把活路走成了死路。”
张维嘴唇动了动。
萧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朕问你一句话。永昌十四年,乾清宫送往冷宫的那杯鸩酒,是不是你端进去的?”
殿中一静。
几个知情的老臣面色微变。
张维没回答。
“不说也罢。”萧长宁起身,朝笏垂在身侧,“矫诏者,斩。念你伺候先帝三十年,赐全尸。今日行刑。”
张维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喊冤,也没再开口。被架出去的时候,步子倒还稳当。
——
散朝后,霍无咎在偏殿等着。
萧长宁进来时,面色如常。
他解了外袍递给冯道年,坐下喝了口温水。
“怎么样?”霍无咎凑过来,压着声,“他没乱说?”
“没。”
萧长宁放下茶盏。
“堵着嘴带上殿的。朕准他问话之前,先看了他的眼睛——老了,没胆了。真要豁出命来乱咬,在牢里就闹了。”
霍无咎松了口气。
“今天在殿上问鸩酒的事——”
“敲打百官。”萧长宁从冯道年手里接过一块热帕子擦手,“让他们知道,朕对先朝的事门儿清。谁的手干净谁的手脏,朕都记着。省得往后有人以为新朝初立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