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27)
他“啪”的一声合上册子。
不看了。
最后,萧长宁花了一上午,废了七张纸,才勉强写出两份像样的记录。
用词很小心,里面的细节有真有假,写字的节奏也故意模仿那份真的。
他把三份记录并排摊开。
字迹,是个问题。
原件是书吏写的,是标准的馆阁体。而他的字很瘦很硬,有自己的风格,跟那种标准字体完全不一样。
正想着,冯道年回来了,怀里捧着一个布包。
“殿下,东西拿来了。周书吏的笔、墨、纸,还有宗正寺的骑缝章,都在这儿。”
萧长宁眉毛挑了一下。
“骑缝章也弄来了?”
“周书吏说,谢殿下上次帮他侄儿在国子监找了个活儿,这点小事……”
“知道了。”
萧长宁接过布包,“你退下,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霍将军那边……”
“尤其是他。”
冯道年弯腰退了出去。
萧长宁换上周书吏的笔墨,花了半个钟头,用馆阁体把那两份假记录重新抄了一遍。
他的馆阁体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工整。他又对着原件,故意模仿了几个写字的习惯,直到三份记录粗看之下,很难分出真假。
盖上骑缝章,吹干墨迹。
他把三份记录叠好,放进木匣子,用新的火漆仔仔细细的封好。
做完这一切,萧长宁重重的向后靠去,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烦。
他写了一上午的假话,纸上每一个字,都描述着他和霍无咎没发生过的事。
可每写一个字,他脑子里想的,却都是真的。
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一晚。
霍无咎的手,霍无咎的气息,霍无咎贴在他耳边,那滚烫的呼吸。
萧长宁抬手,用力的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午饭是霍无咎亲自端来的。
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盅炖的很烂的排骨汤。
霍无咎把托盘放在桌上,眼角余光扫过桌上乱七八糟的废纸团和墨点,什么也没问。
“吃。”
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长宁没看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咸了。
“盐放多了。”
“嗯。”
“下次减半。”
“嗯。”
萧长宁又喝了一口,还是挺咸,但他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的把一碗粥喝完了。
霍无咎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木匣子。
“这是——”
“别碰。”
霍无咎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萧长宁擦干净嘴角,站起来,把木匣子递给守在门口的冯道年。
“送去宗正寺,亲手交给崔鹤年。”
冯道年接过,刚要转身。
“等等。”
萧长宁叫住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告诉崔鹤年,这次的记录,本宫亲笔抄的,一个字没漏。让他看仔细了。看完,就别再来烦我。”
冯道年领命去了。
霍无咎端着空碗,站在桌边,表情有点奇怪。
“殿下……亲笔写的?”
“有什么问题?”
“那记录里的内容……”
“编的。”
萧长宁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头也不抬的翻开。
“全是编的,跟你没关系。”
霍无咎端着托盘,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才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殿下。”
“说。”
“下次……要是不想编了。”
他的背影对着萧长宁,声音有点闷。
“我在。”
话音落下,他大步跨出门槛,托盘上的碗碟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萧长宁手里的奏折,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拿反了。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那颠倒的字。
萧长宁把奏折转过来,一片很淡的红色,从他耳根悄悄的蔓延到了脖子上。
窗外,偏院里传来捶打铁桦木桩的闷响。
砰!
砰!砰!
一下,比一下更重。
萧长宁握着笔,安安静静的听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只是那落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很多,笔锋里,都是压不住的火气。
傍晚的时候,顾云带来了新消息。
“殿下,赵家送来一份礼单。”
萧长宁接过,随便扫了一眼。从蜀锦到珍稀药材,什么都有。礼单最后,还附了一张赵衍白的帖子,话说的很客气,说是“秋猎的交情,表示一点心意”。
“退回去。”
“全都退回去?”
“留下那盒腌萝卜的方子,其他的,原样还回去。”
顾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靖王今天下午进宫见了皇上,在御书房待了大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