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35)
这酒——
他骤然抬头,撞进霍无咎的视线里。
霍无咎的眼睛已经不对了。那双总是很锐利的眸子,此刻瞳仁涣散,眼底一片猩红。
红意从他的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耳根,呼吸又粗又重。
“殿下……”
霍无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
他一把抓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长宁撑着桌子站起,双腿却是一软,一股陌生的渴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冯道年——”
他刚喊出三个字,声音就断了。嗓子干得要命,舌根发麻。
冯道年的脚步声从门外匆匆赶来。
“殿下?”
“酒……”萧长宁死死扶着桌角,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验酒时,验了几样?”
冯道年被他此刻的脸色吓住,结结巴巴的回答:“颜色、气味和味道都验了,银针也试过……”
“催情的药,银针验不出来。”
冯道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殿、殿下是说这酒……”
“滚出去。”
萧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发颤。
“把门从外面锁死,所有人退到三丈之外。”
“不许任何人靠近!”
“可是——”
“出去!”
冯道年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房门“砰”的一声被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萧长宁背抵着冰冷的桌脚,缓缓滑坐到地上。
没用。那点冰凉,很快就被体内的燥热盖了过去。
他浑身发烫,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热度。
对面,霍无咎已经不在椅子上。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大腿,另一只手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出去。”
他挣扎着起身,动作很慢,全身的力气都在对抗身体的本能。
萧长宁靠在桌脚,隔着摇曳的烛火看他。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药力搅乱了他的理智,感官被放大了好几倍。
烛花爆裂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
空气里桂花酒的甜腻,闻着让人反胃。
还有霍无咎身上那股干燥的、混着汗味与皂角的气息,正一阵阵传来。
萧长宁闭上眼。
又猛的睁开。
“回来。”
霍无咎的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
“你出去能去哪?”萧长宁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狠,“外面全是东宫的人,你这副样子被看见,明天弹劾的奏折能直接埋了我。”
霍无咎的手死死攥住门框。
木头在他掌心发出“咯吱”的响声。
“那殿下要我……”
“我没让你做什么。”
萧长宁撑着桌沿,重新站了起来。
他摇晃着走到角落的铜盆前,一把掀开盖子,将整盆刺骨的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水珠顺着发梢淌下,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没用。
那股热度只退了一小会儿,就更厉害的涌了回来。
萧长宁一手撑着墙,水珠从他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地面。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压不住,也藏不住。
身后,一个高大的影子无声靠近。
霍无咎就站在他背后,只差一寸。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又急,又重。
“殿下。”
“别过来。”
“我没动。”
萧长宁猛的回头,正对上霍无咎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里面有药性,有濒临崩溃的克制,还有一样他不敢再看的、滚烫的东西。
“殿下让我去院子里蹲一晚也行。”霍无咎的嗓音磨得像淬了火的沙,“让我去冷水井里泡到天亮也行。”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萧长宁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湿透的衣料黏在身上,水珠顺着锁骨滑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吼一句“滚”。
却发不出声音。
这副鬼样子。
他们两个,都是这副鬼样子。
“霍无咎。”
“在。”
“今晚的事,”萧长宁的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记档的人。”
霍无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宗正寺不会知道,冯道年不会知道,顾云也不会知道。”
他的手指抠进墙面,指甲在砖缝里刮出惨白的印子。
“你听清楚了——没有记录。”
“所以,不算数。”
“什么都不算。”
霍无咎就那么死死的看着他。
漫长的沉默。
“好。”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