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38)
他扫了一眼房间。
乱七八糟。
蜡烛烧完了,他的寝衣被撕得不成样子扔在地上,霍无咎的衣服则挂在屏风上。床帐都歪了,流苏缠在一起,看着就知道昨天晚上有多疯。
地上,那件被冷水泡过的衣服还扔在那,已经半干了。
空气里,桂花酒的甜味还没散,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萧长宁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只摔碎的酒杯上。
他安静了很久。
“冯道年。”
门外,冯道年苍老的声音马上响了起来,又急又轻。
“老奴在!”
“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卯时三刻。”
“今天用上朝吗?”
“回殿下,今日休沐,不用上朝。”
萧长宁闭了闭眼。
还好。要是有早朝,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站着听大臣们吵架了,恐怕连东宫的门都走不出去。
“准备热水,用药浴的方子。”
“是!”
“等等。”
冯道年的脚步声停住了。
“昨晚那坛酒,还剩多少?”
“回殿下,您和将军只喝了大半坛,库房里还有十一坛没开封的。”
“全都封好,立刻送到御药房去。”
冯道年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殿下?”
“就说,”萧长宁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小事,“我感谢父皇的赏赐,这酒太好喝了,世上少有。特地请御药房的各位圣手品一品,看看是哪年的好酒,用了什么秘方。”
他一字一顿,话里全是冰碴子。
“把话,一个字不差的传过去。御药房的人,知道该怎么回话。”
门外,冯道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他现在才明白——昨晚的酒,不是有毒。
是加了料。
是陛下亲自下的手,给太子和将军的酒里加了料。
“老奴有罪!老奴验酒没验出来……”他的膝盖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起来。”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那不是普通的毒,银针验不出,舌头也尝不出。不怪你。”
“可是殿下您……”
“我说不怪你,就不怪你。”萧长宁打断他,“去办事。”
冯道年擦着眼泪,哆哆嗦嗦的起身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霍无咎坐在床边,看着萧长宁的背影。
他脑子清醒了,昨天晚上的事一点没忘。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烙铁烫在脑子里——萧长宁失控时抓着他后颈的力气,那被咬碎的哭声,还有指甲划过他胳膊时留下的感觉。
他全都记得。
霍无咎的目光落在萧长宁的后颈。
衣服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片青紫的吻痕。
是他留下的。
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心疼,后怕,还有愧疚。
但要是说实话——
昨天晚上那些说好“不算数”的事,他一件,都不想赖账。
“殿下。”
萧长宁的后背不易察觉的僵了一下。
“酒的事……”
“是父皇的意思。”
霍无咎猛的抬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萧长宁没有回头,只是慢慢的把衣服拉好,盖住脖子上的痕迹。
“宗正寺催记录,他不说话。陈虎被抓,他不理。靖王代祭,他不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灰尘。
“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最直接,也最有用的一件。”
“往我的酒里,下药。”
霍无咎的拳头,一点点攥紧,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一股野兽般的凶狠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及了。”萧长宁终于转过身,靠在桌边,目光扫过霍无咎,又很快移开,“我伪造的记录骗得过宗正寺,骗不过他。他知道,我们没有第二次。”
“阴人太子要是没有后代,他这盘棋就输了。靖王越来越大,赵家两边摇摆,他急了。”
“所以,不讲手段了。”
“一壶酒,替他说了所有不好说的话。”
霍无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被碰到底线后,野兽才会有的危险。
“殿下从一开始就怀疑了?”
“嗯。”
“那为什么还喝?!”
萧长宁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角的红,和他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小口子。
“因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他送来的不是毒药,是‘恩典’。”
“退回去,是抗旨。”
“不喝,是不孝。”
“喝了没用,他只会用更狠的法子。”
萧长宁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框上,上面还有他昨晚自己抠出来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