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50)
“他出血,我们看戏。”霍无咎盯着萧长宁沾了梅子汁的嘴唇,“殿下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妙。”
萧长宁瞥他一眼:“你的功劳也不小。卧床不起这四个字,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你堂堂镇国将军,被我折腾得下不了地。”
“那是他们没见识。”霍无咎凑近了些,“真要折腾,下不了地的是谁,还不一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萧长宁抬腿,军靴的鞋底抵在霍无咎的膝盖上。
“再多说一句,你今天就搬出东宫。”
霍无咎顺势抓住他的脚踝。
隔着布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殿下过河拆桥。”霍无咎没松手,“我帮殿下算计了赵崇安,然后呢?连句软话都听不到?”
萧长宁抽回脚,站起身。
“软话没有。江南那边的消息到了。”
***
书房。
顾云把一封密信呈上。
“殿下,那个……靖王的运粮车队,进徐州了。”
萧长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林海做事稳妥,运河清淤的折子前天就递到了御前。父皇批了。靖王只能走陆路。”
霍无咎跟在后面进来,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徐州嘛,北境军的防区。我的人……早在那边等着了。”霍无咎开口。
萧长宁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卷起纸边。他看着它化为灰烬。
“告诉你的部下,戏要演得真。要惨,要饿,要让徐州百姓都看到北境军的苦楚。”
霍无咎冷嗤:“不用演。北境军本来就苦。朝廷欠了半年的军饷,弟兄们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这笔账,靖王拿一半秋粮来抵,便宜他了。”
萧长宁转头看着霍无咎。
这人平时看着没正形,但提到北境军,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一半秋粮,够北境军过冬了。”萧长宁放缓了语调,“等这批粮到手,户部的空缺就补不上。刘安那个户部侍郎的位子,也该换人了。”
顾云低着头,死死盯着鞋尖,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里。
顾云把头埋得更低了。
“去办吧。”萧长宁吩咐顾云。
顾云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霍无咎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殿下,我的人在前面卖命,我在后头装病。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想干嘛?”萧长宁抬眼。
“我想上朝。”霍无咎说,“天天躺在偏院里……骨头都生锈了。再说了,那个,我不在,谁给殿下挡那些不长眼的言官?”
萧长宁被他气笑了。
“你上朝?你不是操劳过度,起不来了吗?”
“殿下疼人,送了金疮药,又赏了梅子,我这病好得快。”霍无咎绕过书案,走到萧长宁身侧。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或者,殿下今晚再操劳我一次,我明天保准生龙活虎。”
萧长宁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反手点在霍无咎的胸口上。
朱砂透进黑袍里。
“你再往前一步,这支笔就扎进你喉咙里。”
霍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红印,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寸。
笔尖抵着他的皮肤。
“死在殿下手里,臣认了。”
萧长宁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疯子。
***
千里之外,徐州城外。
黄土漫天。
靖王的运粮车队绵延数里。押运官骑在马上,拿鞭子抽打着拉车的骡马。
前方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号人。
衣服烂成条,颧骨凸着,手里拿着破碗和生锈的刀片。
“什么人!敢拦朝廷的粮车!”押运官大喝。
地上爬起一个独眼汉子。那是北境军退下来的老兵。
“大人,给口吃的吧。北境大雪封山,军饷拖了半年,弟兄们连树皮都啃光了。”独眼汉子扑通跪下,后面几百号人跟着磕头。
押运官拔刀:“滚开!这是江南秋粮,靖王殿下亲自督办,少了一粒米,要你们的脑袋!”
独眼汉子不退反进,直接抱住马腿。
“脑袋不值钱,肚子饿得受不了啊!大人行行好!”
人群涌上来,直接扑向粮车。
没有砍杀,没有抢夺,就是用身体去蹭,用破碗去盛。
押运官急了,一刀砍在独眼汉子背上。
血溅出来。
人群静了。有人举起了带血的破碗。
路边的密林里,猝然冲出上千名骑兵。黑甲黑刀,没有旗号。
为首的将领一箭射穿押运官的帽子。
“纵兵杀良!靖王的人好大的威风!”
骑兵包围了车队。
押运的府兵丢下刀,抱头蹲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
一半的粮车被拉走。
留下一地狼藉,和瘫坐在泥地里的押运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