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88)
至于主殿里到底干什么,没人敢写得太细。
第二日,陆怀参把真正的食方改了两处。
羊乳减半,黑豆换成黑芝麻,紫苏只留一撮。
冯道年盯着小厨房称量,称完还要亲眼看着下锅。
陈虎站在门口放哨,手里抱着一坛腌萝卜,谁靠近就问一句:“尝不尝?”
没人敢尝。
那味儿太冲,能把探子熏回老家。
到第三日清晨,萧长宁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没戴冠,只束了发。
人看着比平日少了几分锋芒,倒真有几分被催得烦了,又不好发作的模样。
霍无咎绕着他看了半圈。
萧长宁抬眼:“你看什么?”
“殿下今日很会装病。”
“闭嘴。”
霍无咎把一只暖手炉塞进他掌心。
“手别太凉。太医摸脉,凉过头也麻烦。”
萧长宁垂眼看那只炉子。
铜炉外头包着旧绸,针脚粗糙,八成是霍无咎昨夜自己缝的。
绸角还歪着。
“你缝的?”
霍无咎答得很坦然:“冯道年嫌我扎手,不让我碰针,我趁他不在缝的。”
萧长宁翻过来看了一眼,绸面上有两点暗红。
“扎了几下?”
“三下。”
“出息。”
霍无咎把手背到身后:“不妨事,没掉肉。”
冯道年在旁边听得牙酸,低头咳了一声。
“殿下,太医院的人到了。”
来的不止一个。
太医院院使曹文谦领头,后头跟着两个御医,一个捧脉枕,一个提药箱。
内侍省也派了人来,还是前日送参汤的那个掌事太监,姓何。
何太监进门时满脸堆笑:“陛下惦念殿下,特命曹院使亲自来请平安脉。”
萧长宁坐在榻边,神色倦怠:“有劳。”
曹文谦上前行礼。
这人年过五旬,胡子修得整齐,讲话滴水不漏,是太医院里最会保命的那类人。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身后站着乾清宫的人。
萧长宁伸出手,腕下垫了脉枕。
曹文谦两指搭上去,眉心微微一压。
屋里没人说话。
霍无咎站在萧长宁身后,手臂抱在胸前,整个人堵了半面屏风。
曹文谦诊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
霍无咎问:“曹院使看我做什么?我有脉?”
曹文谦手一抖,差点按错位置。
何太监笑着打圆场:“将军体恤殿下,站近些也是情分。”
霍无咎道:“那你也站远些。你没情分。”
何太监的笑僵在脸上。
萧长宁拿茶盏遮了一下唇。
曹文谦诊完左手,又换右手。
这回诊得更久。
久到冯道年都开始数炭盆里的火星。
半盏茶后,曹文谦收手。
“殿下脉象有些虚浮,脾胃仍寒,近日进补太过,反扰了气机。”
何太监看了他一眼:“只是进补太过?”
曹文谦低头:“是。”
何太监笑意浅了:“曹院使,陛下问的是太子殿下身子可宜承嗣。您这一句脾胃寒,怕不好交差。”
曹文谦额角冒汗。
这话问得狠。
所以,东宫很快就要被催得鸡飞狗跳。
说不宜,便是太子体弱,朝臣马上能拿阴人体质做文章。
萧长宁没开口。
他按昨夜霍无咎教的,偏头看了霍无咎一眼。
那一眼很短。
霍无咎却接住了。
他上前半步,把萧长宁的手从脉枕上拿回来,握进自己掌心里。
动作自然得过分。
“曹院使,”霍无咎问,“我家殿下身子到底能不能养?”
曹文谦斟酌着说:“能养。只要饮食有节,起居勿劳,三五个月便可见好。”
“那承嗣呢?”
曹文谦被逼得后背发热:“这……阴人承嗣,本就看天时与调养,急不得。”
霍无咎点头:“听见了?急不得。”
何太监还要说话:“可是陛下……”
“陛下是父亲,盼着孙儿,是人之常情。”霍无咎截了他的话,“可太子也是陛下的儿子。为了孙儿,把儿子催坏了,传出去好听?”
何太监嘴巴张了张,没接上。
这话粗,但它占理。
而且粗得很有用。
萧长宁垂着眼,指尖还被霍无咎握着。
掌心热,热得有些碍事。
曹文谦顺势躬身:“将军所言也在医理。殿下眼下当以调养为先,若强行进补,反伤根本。”
何太监盯着他:“曹院使这话,是要写进脉案的?”
曹文谦这回没退:“写。”
屋里安静了一下。
萧长宁终于开口:“既然要写,不妨写清楚些。前日乾清宫赏来的参汤,曹院使也看一看方子,免得东宫用错了补药,辜负父皇心意。”
何太监脸上的肉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