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93)
霍无咎盯了两息。
“殿下。”
“走了。”
萧长宁先迈步,霍无咎跟在半步之后。
两人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外头的喧闹隔开。
萧长宁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霍无咎在对面坐着,膝盖几乎顶到萧长宁的腿。马车不大,挤得近。
“殿下紧张吗?”
“你紧张吗?”
“不紧张。就是手边没刀,不太习惯。”
萧长宁的嘴角没有动,但声音放松了一点:“到了之后少说话。赵崇安如果试探你,你装傻。”
“我不用装。”
“……”
马车碾过积雪,吱吱作响。
宫门在前方大开着,两排宫灯照得通明。
萧长宁睁开眼。
“霍无咎。”
“在。”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坐着别动。”
霍无咎没应。
萧长宁看着他。
“听到了?”
“听到了。”霍无咎说,“但殿下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过的话不一定都算数。”
萧长宁想说什么,马车已经停了。
太监在外头唱名,声音尖细,穿过风雪传了很远。
“太子殿下驾到——”
萧长宁理了理袖口,掀帘下车。
霍无咎紧随其后。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灯火辉煌,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大殿里暖意扑面,几十张宴桌排得整整齐齐,金器玉盏摆满了席面。
萧长宁的座位在御座左下方第一席,霍无咎紧挨着他。
对面第二席,靖王萧长渊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身大红的亲王袍,头上戴着赤金簪冠,看上去精神头很足。瘦了些,但眼睛比上回见更亮。
身后站着赵衍白。
赵崇安坐在文臣首席,老狐狸今天气色不错,脸上甚至有了笑模样。
萧长宁和萧长渊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瞬。
萧长渊先移开了目光。
霍无咎落座的时候打量了一圈,把崔鹤年的位置找到了——宗正寺的席面在东侧第三排,崔鹤年抱着一只锦匣,正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
那只锦匣里,应该就是今晚要念的子嗣录。
霍无咎的手搁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褶。
萧长宁的手从袖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凉得很。
霍无咎的手指翻转过来,扣住了那只手。
萧长宁抽了一下,没抽走。
他没看霍无咎,目光落在杯盏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说了别动。”
霍无咎松开手。
乾清宫的钟声响了。
皇帝驾到。
第47章 岁岁年年
皇帝在龙椅上坐定。
大殿内跪倒一片,万岁之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长宁跟着百官起身,重整衣袖,稳坐回席位。
霍无咎落座时动作很大,沉香色的圆领袍下摆掠过萧长宁的膝盖。他极不适应这种文官衣裳,伸手就去拽脖子上的云肩。
“别乱动。”萧长宁压低嗓音。
“勒脖子。”霍无咎抱怨了一句,还是老实把手放平。
太监总管扯着嗓子宣读祭天祈福的套话。冗长的辞藻听得人昏昏欲睡,但底下没一个人真敢放松。几只火盆烧得极旺,炭火噼啪作响。
“这菜怎么是凉的。”霍无咎夹了一筷子鹿肉,眉头拧了起来。
“宫宴的菜是摆出来看的,谁指望在这里吃饱。”萧长宁捏着酒盏,只沾了沾唇。
霍无咎把鹿肉吐在碟子里,转头打量那边的歌舞伎。
几个穿着清凉的西域女子踩着鼓点转圈,腰肢扭得像蛇。他看了两眼,觉得寡淡无味,还不如东宫那几个笨手笨脚扫雪的小太监。
他收回视线,余光扫见对面席上的靖王正死死盯着萧长宁。
那是种夹杂着嫉妒与防备的审视。
霍无咎抬脚,在桌下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萧长宁的靴子,手伸向酒壶,借着倒酒的动作,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靖王的视线。
他倒了一杯满的,仰头一口干了。
“没滋味,淡出鸟了。”霍无咎小声骂道。
萧长宁瞥他一眼,没理。
这人就是闲的,一刻不让他摸刀就浑身不自在。
酒过三巡,皇帝的兴致高起来,赏了几个近臣御酒。赵崇安带头谢恩,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端着酒杯,遥遥朝东宫这边举了举,动作不小,引得周围几桌都看了过来。
“臣敬太子殿下,愿我朝国本稳固,千秋万代!”赵崇安声音洪亮。
萧长宁端起杯子,回敬:“相爷客气。”
酒液入喉,顺着食道烧下去。萧长宁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摩挲两下。
时辰差不多了。
果然,一阵丝竹声停歇,大殿内安静下来。太监高唱,宣宗正寺少卿崔鹤年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