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94)
崔鹤年抱着锦匣出列,跪在玉阶下磕头。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平时畏缩的肩膀今天挺得笔直。
匣子打开,里面供着明黄色的卷轴。
“臣奉旨修撰皇家子嗣录,特逢除夕佳节,于御前宣读,以颂皇家开枝散叶之德。”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拨弄着玉串:“准奏。”
崔鹤年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开始念。
先从几位老亲王念起,某王生了几子几女,某郡王又添了新丁。整个大殿里回荡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有人面露得色,有人低头喝酒。
长长的一串念完,崔鹤年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几分。
“靖王萧长渊,正妃孕有双生子,侧妃育有一女。子嗣繁盛,堪为宗亲表率!”
对面席上,靖王起身谢恩。底下几个文臣立刻跟着附和,夸赞靖王福泽深厚。皇帝点点头,赏了靖王府两柄玉如意。
崔鹤年等议论声小了,目光阴恻恻地扫向左前方的东宫席位,声音拉得极长。
“太子萧长宁……大婚已满数月。”
他停在这里,没往下念。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冷凝。炭盆里的火星子爆了一下,声音突兀得吓人。
几百双眼睛,明里暗里,全都往东宫这边瞟。
大婚数月,没有喜讯。别说喜讯,身为阴人,能不能生还是个问题。
一个老言官适时站出来,胡子一抖一抖的。
“臣有本奏!太子乃国之根本,储君无嗣,则国本不稳。如今太子大婚已有数月,东宫却迟迟不见动静。臣斗胆恳请陛下,为太子广纳侧室,以延绵皇家血脉!”
另一个人马上跟进:“臣附议!太子虽为阴人,但调养得当亦非不能承嗣。若迟迟无果,实乃江山社稷之忧!”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往萧长宁的心管子上戳。
殿内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霍无咎坐在原位,手里的酒杯,竟被他生生捏变了形。他盯着那两个言官,又看向上头的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由着底下的臣子发难。
这就是默认。
霍无咎手背青筋暴起,膝盖往外分了分,下一瞬就要起身。
“按住。”
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冰凉。
霍无咎咬紧了后槽牙,没动。
萧长宁慢慢站起来。他理了理玄色大袍的宽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皇帝行了个常礼。
“父皇。”
皇帝抬眼看他:“太子有何话讲。”
“儿臣深知子嗣关乎国本,几位大人的关切,儿臣铭记于心。”萧长宁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是儿臣大婚以来,日日服用父皇赐下的补药,未敢有半分懈怠。按理说,确该有些动静。”
赵崇安在席上摸胡子的手顿了顿。
萧长宁转过身,面向那两个言官:“两位大人说得对,储君无嗣是大事。儿臣近来时常觉得心悸气短,夜不能寐,原以为是忧思过重,直到几日前,曹太医入东宫请脉。”
他提到曹文谦,底下几个太医院的官吏脸色微变。
萧长宁从袖中抽出折叠整齐的脉案,捏在手里。
冯道年低着头走出来,双手接了过去,转呈御前。
太监将脉案递到龙案上。皇帝扫了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萧长宁站在下面,字字清晰。
“曹太医说,儿臣乃阴人本一体寒,却接连服下极热极燥之物,导致气血虚浮,脾胃大损。脉案上写得明明白白,若再强行温补,不出半年,恐伤及根本,彻底绝了子嗣的指望。”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进补过度。
伤及根本。
这是谁在给太子下套?谁敢给太子下套?
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帝。御赐的补汤,大家都心知肚明。
皇帝将脉案重重掷在龙案上,声音里结了冰:“太医院的人呢!曹文谦何在!”
曹文谦早就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扑出来,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陛下明鉴,微臣所写句句属实!太子殿下底子虚,那些方子……那些方子药性太猛,确实伤身啊!”
“哪来的方子!”皇帝问。
曹文谦抖得像个筛子:“是……是内务府总管周全拿来的,说是给东宫安胎助孕的秘方!”
周全。
这个名字一出,赵崇安的脸色终于变了。周全是赵家提拔上来的人。
萧长宁看着赵崇安的方向,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相爷,周总是您府上出来的旧人。儿臣还当这秘方是相爷一番心意,日日催着东宫上下按方熬煮。这伤及根本的后果,不知是周总自作主张,还是别人授意?”
祸水东引,干净利落。
言官们闭了嘴。逼宫不成,反倒成了谋害储君的同谋。这种罪名谁敢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