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97)
“赵家服软了?”霍无咎蹲在院中,正用一块铁条打磨着什么,那铁条已隐有刀的雏形。
“不是服软,是探路。”
萧长宁站在廊下,袖中拢着手炉。
“赵崇安想看我下一步的动作。年货我收了,是告诉他,东宫尚无赶尽杀绝之意。酒退回去,是提醒他,桂花酒的教训我没忘。”
“教训?”
“桂花酒。”
霍无咎打磨铁条的手猛地一顿。
那晚的燥热与失控,他记得。
他手上力道加重,铁条与磨石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萧长宁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回了书房。
初五,大朝。
百官到齐,皇帝升座。
开年第一桩事,便是户部尚书的人选。
萧长宁的折子刚递上去,殿内便起了波澜。
赵崇安抱病上朝,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锐利。他并未亲自反对,只让旁人推举了两个候选——原户部侍郎钱穆,与工部调来的沈括。
一个赵家旧部,一个与靖王有染。
萧长宁立于殿中,不急不缓,将林文正近几个月在户部的政绩逐条陈列。
清算兵部亏空,督办盐税补缴,核实漕运账目。
桩桩件件,皆有卷宗为凭。
“林文正无派无系,入仕十二年未曾结党,其清廉有目共睹。户部新遭大案,最忌讳的,便是再塞进一个有牵扯的人。”
话音一落,钱穆与沈括身后的几位大臣,脸色都有些难看。
龙椅上的皇帝拨弄着玉串,目光在赵崇安与萧长宁之间扫了两趟。
“准奏。擢林文正为户部尚书,即日上任。”
赵崇安跪下谢恩时,膝盖撑了两下才站起来,背影比年前更显佝偻。
散朝后,萧长宁行至宫门口,恰好撞见靖王。
萧长渊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里也拢着暖炉。
他看见萧长宁,脸上挤出一个笑。
“皇兄,新年好。”
“新年好。”
两人擦肩而过,视线再无交集。
霍无咎已在宫门外等着。他今日未上朝,一身便服,牵着萧长宁的马。
“成了?”
“成了。”
霍无咎递过缰绳,指尖不经意地蹭过萧长宁冰凉的手背。
“殿下的手怎么这么凉,手炉呢?”
“忘在殿里了。”
霍无咎立刻将自己的手炉塞了过去,铜壳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萧长宁接了,翻身上马。
“回去吃饭。”
“今天炖了羊肉。”
“谁让你进的厨房。”
“陈虎帮的忙,我就切了个萝卜。”
萧长宁拉动缰绳,马蹄踏着残雪,朝东宫方向行去。
霍无咎跟在半步之后,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揣在怀里的手,轻轻捏了捏那枚温热的铜钱。
第49章 听说有人想动我男人的兵权?
林文正上任头一天,户部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账房里,去年的旧档堆积如山,盐税补缴的三本总册不翼而飞。漕运核销的流水簿只剩皮毛,后半年的账目被整段撕掉,撕口还是新的。
管库房的书办弓着腰,只说年前封库时便是如此,脸上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
林文正一言不发,当晚,一封密信送入东宫。
萧长宁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赵家动得比我想的快。”
他提笔回信,字迹锋利——年初各司重新造册,让林文正借清点之名逐个过堂。谁的账对不上,不必声张,先记下。
冯道年领命送出信,萧长宁刚放下笔,霍无咎就捧着一只粗陶坛子进来了。
“殿下。”
“什么?”
霍无咎把坛子往案上一放,揭开盖子,一股咸香混着微酸的气息扑面而来。腌萝卜,切得指头粗细,色泽深黄透亮,卤汁上还浮着几粒花椒。
“入味了。”霍无咎用筷子夹起一条,递到他嘴边。
萧长宁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咸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又咬了第二口。
霍无咎靠在桌边,看着他吃,嘴角越咧越大:“如何?”
“咸。”
“咸,殿下怎么还吃?”
萧长宁懒得理他,自己伸手从坛子里又捞了一条。第三条,第四条。
霍无咎终于笑出了声:“殿下这嘴……”
话没说完,萧长宁把吃剩的半截萝卜连着筷子,一并塞进了他喋喋不休的嘴里。
霍无咎嚼了两下,声音含糊:“……确实有点咸。”
“知道还端来。”
“下回少放盐。”霍无咎把萝卜咽了,理直气壮。
萧长宁将坛子盖好,推到一旁。
窗外日头正好,腊月的寒气被暖炉死死压在门外,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难得的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