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96)
萧长宁破天荒睡到了辰时。
醒来时被窝里热得出汗,翻身才发现霍无咎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的,一条胳膊横在他腰上,沉得像铁。
他推了一把,纹丝不动。
“霍无咎。”
“嗯……”
“胳膊。”
霍无咎没醒透,手反而箍得更紧,脸埋进萧长宁脖颈,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萧长宁指尖发力,掐了他虎口一把。
霍无咎吃痛缩手,总算翻了过去。
冯道年在外头候了半天,听到动静才敢敲门。
“主子,慎刑司连夜审了周全,天没亮就递了口供进宫。顾云截了一份抄本,已在书房。”
萧长宁穿好外袍出去,早饭未动,先翻开了口供。
周全没扛住慎刑司的手段,半夜就全招了。
口供有两点至关重要。
其一,送补药方子确为赵崇安授意,经周全之手,将温和的助孕药改成了虎狼之方。赵家意不在绝嗣,而是要拖垮他的身体,为靖王在子嗣上争得一年半载的先机。
其二,周全交代了赵家在内务府的三条暗线:负责东宫膳房采买的刘喜、乾清宫值夜领班太监何安、以及御药房的一名药童。
萧长宁放下口供,喊了冯道年。
“刘喜在这儿多久了?”
“回主子,三年了,一直管着采买。”冯道年额上渗出细汗。
“三年。”
萧长宁提笔,将刘喜的名字重重勾掉。
“换了。寻个由头调去浣衣局,不必声张。何安与那药童,让顾云把消息递给父皇身边的赵公公。”
冯道年领命退下。
霍无咎端着一碗粥走进书房,搁在案头。
“谁做的?”萧长宁眼皮未抬。
“我。”
“你何时去的厨房?”
“殿下看口供的时候。”
霍无咎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长腿一翘。
“如何,周全那老狗招了什么?”
萧长宁将口供推了过去。
霍无咎接过扫了几眼,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赵家在东宫膳房埋了人?”
“三年。”
霍无咎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三年……那我不在时,殿下吃的东西……”
“查过了,不敢下毒。刘喜只负责传话,东宫每日的采买、用药,都一字不落地报给赵家。”
霍无咎一掌将口供拍在桌上。
“我去拧了他的脑袋。”
“坐下。”
霍无咎立着不动。
萧长宁的声音冷了一个度:“我说,坐下。”
他这才坐了回去,脸色依旧难看。
萧长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火候比前几次好了些,米粒稀烂,咸淡也刚好。
“赵家折了周全,今日必会设法止损。这三条线他们自己也会清理,留着是祸根。我先一步调走刘喜,赵家会以为我只查到此处,反而不急着动剩下两人。何安在乾清宫,赵家要保他,就得分神去跟父皇周旋。”
霍无咎眼底的杀气敛了些:“殿下是想……”
“赵崇安这几日,得忙着收拾周全的烂摊子,无暇他顾。”
萧长宁放下粥碗,另取一张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户部。
“刘安被革职,户部尚书至今悬空。父皇在除夕宴上已有暗示,让我举荐人选。赵家自顾不暇,靖王在户部的根基也被拔除,这个位置,必须在初五开朝前定下。”
霍无咎眉峰微蹙:“殿下有人选了?”
“有。”萧长宁搁下笔,“林文正。”
“那个查账的翰林?”
“他清算兵部亏空时,将上下关节梳理得一清二楚。账目功夫了得,关键是,他没有派系,朝中无靠山。这种人放上去,父皇放心,百官也无话可说。”
霍无咎看着萧长宁,没再多问。
他不懂朝堂,但他信萧长宁。
“那我做什么?”
“你做你最擅长的事。”萧长宁看着他,“初五开朝,我上折子举荐林文正。赵家和靖王定会阻挠。你把左卫营看好了,从初三起,加强东宫外围巡防。”
“防什么?”
“防狗急跳墙。”
初二,赵崇安果然没闲着。
顾云传回消息,赵府一天之内烧了三炉文书。何安被紧急召到赵府后门,谈了不足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煞白。御药房的药童当天下午便告了病假,离了宫。
初三,消息传到宗正寺。崔鹤年连着两天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初四傍晚,一封信送至东宫。
信是赵衍白写的,措辞客气,说赵相近日抱恙,无法登门,特遣犬子送上贺礼,顺祝太子安康。
跟着信来的,是两车年货。
绸缎、药材,还有一坛百年女儿红。
萧长宁命人收下年货,酒则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