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治疗(19)
“我知道您不是收买我。您是觉得——终于有人能帮他了,您想表达点什么。但周叔,我不是来帮他的。我是来治他的。帮是义务劳动,治是工作。系统已经付过我报酬了。”
老周没听懂“系统”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我不要钱”这个态度。
他的眼眶红了。
“那您要我做什么。我除了记那些没用的本子,什么都帮不上。”
林见把切好的瘦肉丁放进碗里,加生抽和淀粉抓匀。
“您帮我一个忙。”
“您说。”
“告诉我三件事。第一,他吃东西有什么忌讳。香菜、花椒、海鲜过敏——有没有。”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开始翻自己围裙口袋里的记事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香菜不吃,闻到味就撂筷子。花椒也不行,小时候被花椒壳呛到过一次,从那以后看到花椒粒就挑出来。海鲜不过敏,但对花生过敏。有一回在外面吃了花生酱拌的面,回来起了一身疹子,呼吸都困难,送到医院打了一针才缓过来。从那以后厨房里就不进花生了。”
林见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归位:香菜厌恶是感官敏感,不是过敏。
花椒是创伤回避。花生是真正的过敏原,需要彻底避免。
“第二件事——他喜欢吃什么。”
“糖醋排骨。夫人做的糖醋排骨。太太还在的时候,每周五晚上都做这道菜。少爷小时候能就着这道菜吃两碗饭。后来太太走了,他再也没吃过了。以前有厨师想讨好他,照着网上的菜谱做了一份端上去,少爷尝了一口就摔了盘子——不是说难吃,是味道不对。他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不用番茄酱,用山楂。”
林见停下抓肉的手,看了老周一眼。
“山楂?”
“对。新鲜山楂煮水,用那个水调糖醋汁。夫人说这样做的排骨不腻,有果子香。这个做法外面没人知道,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太太嫁进来以后跟厨房学的,自己又改良了。”
“怎么改良的?”
“腌肉的时候不放料酒,放一点点黄酒加姜汁。黄酒不能多,多了夺味。姜汁要现磨的,隔夜的不能用。”
老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流畅了很多,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配方。
林见把他说的每一步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三件事——他每次雷雨天都去哪。”
老周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
那种被人突然戳中最深秘密的、条件反射式的恐惧。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灰白,手指又开始擦围裙——围裙已经被他解了放在台面上,他的手只能在裤缝上搓。
“您怎么知道雷雨天的事。”
“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典型的周期性触发模式。睡眠紊乱、警觉过高、间歇性暴怒——这些都是日常症状。但在某些特定时间点,他的症状会突然加重。我观察了这几天,昨天下午天气预报APP弹了条预警,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呼吸频率在接下来十分钟里一直没降下来。”
林见把腌好的肉放进冰箱。
“他在害怕。不是害怕下雨,是害怕下雨带来的某样东西。这种东西会触发他最核心的创伤记忆。周叔,他怕什么。”
老周的嘴唇在发抖:“地下室。”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每次打雷,少爷都把自己锁在地下室里。谁都不让进,谁敲门都不开。第二天早上出来,浑身都是伤。”
“什么伤。”
“手指关节破皮——他在地下室里砸墙。还有指甲缝里全是墙灰和血,应该是抓墙抓的。有一回背上旧伤裂了,血把衬衫都浸透了,他自己不知道,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从我认识他开始。从五岁被送回来就有。最早是躲衣柜,后来长大个了,衣柜塞不进去,就改躲地下室。太太和老爷出事那天晚上,太太把他塞进了衣柜。”
老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碎了。
林见没有追问。
他把手擦干,从料理台上拿起那张银行卡,重新放回老周的围裙口袋里。
“周叔,您刚才说的这三件事,比钱值钱。糖醋排骨的做法我知道了,等周五我给他做。花生和香菜不会出现在餐桌上。雷雨天的地下室——到时候我会去。您别拦。”
老周抬头看着他:“林先生,地下室那个地方……少爷发作的时候六亲不认。我怕您受伤。”
“我已经受过伤了。”
林见指了指自己脖子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
“而且上次受伤的结果是四针缝合线和一份作息时间表。周叔,他在地下室里发作的时候,把自己撞得满身是血,是因为他把攻击冲动转向了自身。对外施暴的人在失控时打别人,对内施暴的人在失控时打自己。他不是前者。他掐我那次,是吓的,不是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