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治疗(29)
林见向前挪了半步。
不是站起来走过去,是蹲在地上往前挪了一下。
膝盖蹭过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出一声轻响。
他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之内。
然后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不是突然伸过去的,是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让陆厌宁看到他手的移动轨迹。
指尖先碰到陆厌宁的肩膀。
只是指尖。
碰到的那一瞬间,陆厌宁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躲。
是那种被触碰时条件反射式的震颤——他的神经系统还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任何突发的触觉都会触发防御反射。
但他在颤了那一下之后,没有退开。
没有把林见的手打掉。
没有站起来走开。
他的肩膀在林见的指尖下微微发抖,那层被冷汗浸透的睡衣是湿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林见等了三秒,确认他不会推开自己,然后把整个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掌心完全覆盖住肩峰的位置,五指自然收拢。
温度透过湿冷的睡衣传递过去。
“没事了。”
林见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刚做完噩梦的孩子。
“雷已经停了。雨也快停了。这里没有火,没有烟,只有我和周叔。”
陆厌宁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在林见手掌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不是恐惧引发的颤抖。
是另一种东西。
是从五岁起就压在心里、从来没有被允许释放的东西。
林见能感觉到他肩膀肌肉,从僵硬到微微松弛的变化——不是完全放松,是那种对抗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稍微卸力的点的感觉。
他保持着手掌不动,拇指在陆厌宁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
动作很轻,隔着湿透的睡衣几乎感觉不到力度。
但陆厌宁的呼吸在这两下摩挲之后明显变深了。
从浅快的胸式呼吸,变成了一次缓慢的、带颤抖的深呼吸。
“你今晚来地下室,不是因为你弱。”
林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夸张的温柔。
像是在陈述一个临床事实。
“创伤闪回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出了问题,不是你的错。你的杏仁核把雷声识别成了火灾警报,你的前额叶暂时关掉了,所以你的身体进入应激模式。这不是意志力能控制的。二十三年来没有人帮你调整过这个机制,所以每次打雷它都会照老样子触发。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没人给过你正确的干预。”
陆厌宁的下巴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张开之后没有声音出来。
林见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不是离开他,是把手挪到他后背上。
掌心贴着他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睡衣被冷汗浸得最透,几乎能拧出水。
林见用这个姿势轻轻推了他一下。
不是推开,是引导他靠着墙坐得更稳一些。
“先别急着说话。你现在声带周围肌肉还处于痉挛状态,说话会疼。等心率降到一百以下再说。”
陆厌宁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声的响动。
林见认出了那个音节。
不是“滚”。
是“……几点了”。
他在这间地下室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开口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问时间。
林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陆厌宁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瞳孔又收缩了一点。
现实定向能力正在恢复。
他从墙角的阴影里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就晃了一下。
林见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这次陆厌宁没有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见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然后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林见扶着他站稳,然后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安神香包捡起来。
白色棉布上全是手印和灰尘,缝合口裂了一道缝,里面的草药漏了一半。
他把漏出来的薰衣草花穗一片片捡起来塞回去,用手指捏住裂口。
“回去重新缝一下还能用。不过明天得做几个备用的。”
陆厌宁靠在墙上看着林见蹲在地上捡草药。
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像是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走吧。回房间。你先冲个热水澡把体温恢复一下,然后我给你重新处理伤口。”
林见站起来,把香包揣进睡衣口袋里。
“自己能走楼梯吗。”
“……能。”
他们走出地下室的时候,老周站在门口。
他身上披着一件旧毛呢外套,外套扣子扣错了位,衣领一边高一边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