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理会。

他在这个位置能看到陆厌宁的侧面，能看到他的呼吸正在继续放慢，手指虽然还攥着膝盖但不再发抖了，瞳孔在眼睑下还在快速转动但频率降了。

林见把头靠在墙上，把呼吸调成和陆厌宁几乎同步的频率。

“周叔在外面。”

他轻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能让陆厌宁听见。

“他披了件旧毛呢外套，外套扣子都来不及扣。他在门口守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急得手一直在发抖。你明天得跟他说句话，不然他又要在那个小本子上写——少爷今晚没出来，少爷今晚没说话，少爷的手又流血了。你不想让他写那些，对吧。”

地下室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抽鼻子的声音。

是老周。

林见知道老周在外面听到了。

他没有管，继续说。

“阿成今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以为白天要见血。结果没有。你今天做了很多你以前不会做的事。你今天在客厅里放了那个人。你让阿成收了棍子。你做得很好。所以你现在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不是因为你只能这样。是因为你以为自己只能这样。以后不是了。”

陆厌宁的睫毛在灯光下颤了一下。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要睁眼，但眼球转动得太快，睁不开。

林见没有再说下去。

他靠坐在墙根，听着外面雨声渐渐变小，听着陆厌宁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粗重，再变成某种更接近睡眠的节奏，听着老周在门外偶尔克制不住的一声抽气。

地下室的白炽灯管还在闪烁。

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动。

那些墙上的抓痕，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见看着那些抓痕，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开始，他要给这间地下室里装一盏不闪的灯。

第14章 第一次身体接触

地下室里的时间走得很慢。

林见靠坐在墙根，睡衣后背已经被水泥墙面的冷意浸透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在数陆厌宁的呼吸。

从刚才每分钟四十次以上的急促喘息，降到三十次，再降到二十五次。

现在大概是每分钟二十次左右。

还是偏快，但已经不是濒危水平了。

陆厌宁还蜷在墙角，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紧密的一团。

但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手掌摊在腿侧，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不再抓挠地面。

林见知道闪回的高峰期过了。

接下来是退潮期——意识从创伤记忆里一点点浮出来，像从深水区往浅水区走。

这个过程不能催。

催了会重新触发应激反应，让前面的所有干预白费。

他继续用平稳的声线说话，音量压得很低，刚好能穿过两人之间那一米的距离。

“外面雨快停了。你听，雷声已经走远了。”

陆厌宁没有回应，但他的脚趾在拖鞋里动了一下。

林见看着那双拖鞋。

鞋底沾着水泥地上的灰，鞋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是从他右手裂开的伤口滴上去的。

“周叔刚才去拿了医药箱。你的手需要重新包扎。不急，等你愿意睁眼的时候再处理。”

门外传来老周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他在门口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林见知道他急，但他没有催。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陆厌宁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十五次左右。

他的肩膀不再剧烈起伏，后背的颤抖也基本停了。

然后他的头慢慢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他的脸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显得很憔悴。

颧骨上有一小片擦伤，是刚才在墙上蹭的。

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下唇上有一道血口子。

但最让林见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还是微扩的，但不再涣散。

他在看。

不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幻象。

是在看林见。

林见穿着睡衣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脚上没穿拖鞋——他刚才冲出房间的时候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红。

陆厌宁的目光在林见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的光脚上，又移回他的脸。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滚。”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节。

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了。

音量小得连门外都听不到。

林见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个“滚”和以前所有的“滚”都不一样。

以前陆厌宁说“滚”的时候，语气要么暴怒，要么威胁，要么冷。

这个“滚”没有力气。

不是命令，是一种习惯了——习惯了在崩溃之后把所有人推开，因为以前他不推开，也没人留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