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治疗(27)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专业训练压不住的愤怒——对那场火灾的愤怒,对陆远山的愤怒,对这二十三年里所有袖手旁观的人的愤怒。
这间地下室不是囚禁陆厌宁的囚笼。
是陆厌宁给自己建的囚笼。
每次雷雨天他都会自己走进去,把自己锁在里面。
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撑过去。
没有人教过他。
二十三年来,没有一个人走进这间地下室对他说——你不用一个人待在这里。
“陆厌宁。”
林见重新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
“这间地下室是你建的。你用疼痛对抗恐惧,用酒精麻痹回忆。你以前只能用这些方法,因为没有人帮过你。”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这了。我在这里。我不走。”
“你如果还要砸墙,等你砸完了,我帮你包扎。你如果要喝酒,等你酒醒了,我给你熬粥。但今晚我就在这,不关铁门,不锁你,不走。”
陆厌宁的手指停了。
不是完全停止,是从那种失控的、拼命的抓挠变成了一种微弱的、无意识的蜷缩。
他的指甲从水泥地面上移开,慢慢收回到自己的膝盖上。
指甲缝里全是墙灰和血。
但他的手指不再抓了。
林见看到了这个变化。
很小,小到换了任何人来都不会注意到。
但在临床上,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病人的攻击性反射开始消退,自我保护的肌肉反应开始出现。
他蜷起来的动作,不是在躲林见,是在试图保护自己。
从对外攻击转为对内保护,在心理动力学术语里叫做“力比多回撤”。
虽然仍然是病理性的,但它说明他的意识正在从闪回记忆里一点点挣脱。
林见没有因为这个变化就加快节奏。
他依然蹲在原地,保持着一米的距离,继续用平稳的声线说话。
“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的。蜷起来是对的,保护自己的头是对的。你妈妈当年把你塞进衣柜里,就是想让你这样保护自己。你在衣柜里待了四个小时,你做到了。你活下来了。”
“现在柜子已经打开了。你在别墅的地下室里。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外面在下雨。你听到的水声是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不是救火的水。”
陆厌宁的呼吸开始变慢。
不是恢复正常的慢,是从刚才那种每分钟超过四十次的急促喘息,降到了大约每分钟三十次。
还是很快,但至少不是濒危水平了。
他的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剧烈,后背的起伏幅度也小了一点。
林见知道他可以试着加一点肢体语言了。
不是触碰。
是让陆厌宁能看到他的手。
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手掌朝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
手指自然伸展,手背朝上,手腕内侧的皮肤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很苍白。
这是一个在心理学里叫做“低姿态信号”的动作——把手放在低于对方身体的位置,让对方下意识地感受到控制权,降低对方的防御反应。
“这是我的右手。你现在看得到它。”
“这只手今天早上给你递过筷子,晚上给你换过药。它不会伤害你。如果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你只需要动一下手指。不需要抬头,不需要说话。动一下手指就行。”
沉默。
大约过了五六秒。
然后陆厌宁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弯曲了一下指节。
林见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
他压住了所有的情绪,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平稳声线继续说。
“我看到了。你听到了。现在我们试着做一个更简单的动作——你试试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脚底。脚底板贴着地面的感觉。冷吗。”
陆厌宁没有回应。
但过了几秒,他的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感觉到了。地面是冷的。现在是十月底,地下室没有暖气。外面在下雨。你冷吗。”
陆厌宁的下巴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可能是点头,可能是无意识动作,也可能只是肌肉在颤抖。
但林见觉得那是个回应。
他没有再追问。
他把伸在地上的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走出地下室,只是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离陆厌宁大约一米远的水泥墙上,身体滑下去,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睡衣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冷意立刻穿透棉布渗进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