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治疗(44)
老周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那我今晚——还睡吗。”
“您正常休息。我今晚不睡。”
林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安排早餐吃什么没有区别。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您小心。”
傍晚六点,陆厌宁回来了。
阿成的车停在前院,陆厌宁从后座下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的脸色不算差,但林见注意到他进门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喝水,是走到客厅窗户前,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空从西北方向开始暗下来,云层堆积得很厚,颜色从灰白转成了铅灰,边缘泛着隐隐的暗绿色。
那是雷雨云特有的颜色。
陆厌宁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窗帘拉上了。
动作很用力,金属环在滑轨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转过身,看到茶几上的保温壶和沙发扶手上摊开的书,又看到林见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表情格外从容。
空气里有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很淡,但在这栋从不用香薰的宅子里格外明显。
陆厌宁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保温壶,又看了一眼林见。
“你又在搞什么。”
他的声音粗粝,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所以我提前做了些准备。”
林见合上书,语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遮掩。
“安神茶在壶里,提前煮好的。精油点在你枕头旁边了,就是你之前用的那个香包。药箱在二楼走廊,里面放了退烧药和纱布。今晚我陪你。”
陆厌宁的表情僵了一瞬间。
不是被冒犯的僵硬,是被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担忧之后的僵硬。
“不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语气冷硬,但眼睛没有看林见。
林见没有和他争辩。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保温壶里的安神茶倒进一只白瓷杯里。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带点苦涩的草本香。
他把茶杯递给陆厌宁。
“先把茶喝了。温度刚好,不烫。”
陆厌宁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伸手接。
“我没说要你陪。”
“你也没说不要。”
林见把茶杯往前递了一点,杯沿几乎碰到陆厌宁的手指。
“放心,我不睡你房间。你上次关了门留了条缝,我今晚在走廊里坐着。你在房间里,我在走廊。万一你难受,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你要是不难受,一觉睡到天亮,我明天早上给你熬豆浆。”
陆厌宁还是没有接茶。
他看着林见端着茶杯的手——那只手很稳,杯里的茶汤没有一丝涟漪。
“你昨晚就没怎么睡。”
“我前天晚上也没怎么睡。习惯了。精神科医生值夜班是常态,连续两天不睡不算什么。”
陆厌宁终于伸手接过了茶杯。
他的手指在接过杯子的时候碰了一下林见的指尖。
那一下触碰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没有缩手。
他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安神茶的味道不算好——缬草根有股土腥味,薰衣草微微发苦,即使加了冰糖也盖不住那股药味。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不好喝。”
“药茶都不好喝。但管用。”
陆厌宁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站在原地,视线从保温壶移到沙发上的书,又移到走廊方向——他知道二楼走廊矮柜上放着医药箱,刚才上楼换衣服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你把所有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不是问句。
“对。上次你在地下室里发作的时候,我没有提前准备任何东西。药是事后拿的,纱布是临时换的,退烧药是你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了我才想起来医药箱里有的。那次是我工作失误。”
林见说“失误”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做病例总结时一模一样。
“这次我不会再失误了。”
陆厌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西装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坐了下来。
“你不睡我房间。”
“不睡。”
“那你在走廊里坐一晚上。”
“对。”
“走廊里没有暖气。”
“我穿厚外套。”
陆厌宁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茶几上那杯安神茶,又喝了一口。
眉头还是皱着的,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