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治疗(56)
他把根须上的泥土在水龙头下冲干净,用剪刀剪成小段,铺在竹筛上晾着。
“让他待着。”
他的语气和平时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
“饿了会出来。他现在不是不吃,是没力气吃饭。昨天的事把他的情绪系统冲垮了,消化功能暂时关闭是应激反应的一部分。等神经系统缓下来,胃自然会重新启动。”
“那他要是晚上还不出来呢。”
“我会去。”
老周看着林见把缬草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段的切口都朝同一个方向。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厨房角落的小凳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下午三点,林见把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温水放在陆厌宁卧室门口。
没有敲门,没有留话,只是弯腰把托盘放下去,然后走了。
下午六点,他又去了一次。
门口的三明治还是原样没动,水杯里的水位没有降过。
他把凉了的三明治收走,换了一碗清粥、一碟蒸蛋羹和一杯温水。
依然没有敲门,放下去就走了。
老周在一楼楼梯口,看着林见端着托盘上上下下,忍不住在他第三次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林先生,您怎么不敲门劝劝他?”
“他现在不让人靠近。越劝越糟。”
林见把凉掉的食物倒进垃圾桶,碗放进水槽里。
“被人看到最脆弱的东西之后,第一反应是防御和愤怒。你敲门他会觉得你来打探,我来他会觉得我来分析他。我们每靠近一步,他的防御就加一层。让他先把防御耗完。”
“那得耗到什么时候?”
“等他饿。人的生理需求会逼他开门。”
老周没有再问,但他还是每隔半小时去厨房门口张望一眼二楼走廊的方向。
晚上九点半,林见把今晚要念的书拿在手里,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护墙板上。
陆厌宁卧室门口的地面上,晚饭的托盘上粥碗空了半碗,蒸蛋羹动了几筷子,水喝了大概一半。
他吃了。
林见低头看了几秒那个空碗,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门没有锁。
锁扣是松的,门扇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他把门推开一半,侧身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调得很暗,勉强照亮床周围的区域。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空气里有灰尘和闷了一整天的浊气,混着薰衣草精油残留的淡淡草本味。
陆厌宁背对着门坐在床上。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盘腿坐着,后背靠在床头板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虽然窗帘拉着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听到脚步声没有动。
但林见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时,微微绷了一下。
林见把椅子拉到离床沿大约半米的位置,坐下来,翻开手里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他没有说“你晚上吃了多少”,没有说“你今天为什么不开门”,没有说任何关于昨天书房里发生的事。
他只是翻开书,找到第一页,开始念。
“这个男孩名叫圣地亚哥。他的羊群不需要他操心太多,只要跟着羊群走就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和过去七天里每一次念睡前故事时的节奏完全一样。
没有任何刻意的变化。
变化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意图,而意图会触发警觉。
陆厌宁没有躺下。
他继续背对着林见坐在床上,下巴微微低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但他的肩膀在林见念到第二页时,从绷紧的状态往下沉了一点。
林见继续念。
圣地亚哥遇到了撒冷之王,撒冷之王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
圣地亚哥卖掉了羊群,乘船去了非洲。
他在非洲被人骗光了所有的钱,在水晶店里打工攒钱。
林见翻过一章又一章,念了大概半个小时。
陆厌宁全程没有躺下,没有回头,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他的呼吸在林见念到圣地亚哥在沙漠里遇到炼金术士时,已经从浅快的胸式呼吸变成了更深的腹式呼吸。
他的后背不再僵硬,微微靠在了床头板上。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陆厌宁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林见的朗读。
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传出来,沙哑得像是声带上蒙了一层灰。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林见合上书,把手指夹在书页之间:“问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