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封面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花园里，草药地的薰衣草已经长出了第二批花穗，银色月光下泛着灰紫色的微光。

洋甘菊开了几朵小花，白天的蜜蜂已经走了，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缬草长得很高，叶片在月光下像剪影。

这片草药地是他穿越第三天种下的。

那时候陆厌宁还不会让他靠近，他只能在花园里蹲着翻土，后背感受着二楼窗户投来的灼热视线。

现在陆厌宁枕在他腿上睡着了，手指会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会在他说“明天晚上继续”的时候从鼻子里“嗯”一声。

林见把手撑在窗框上，看着那片草药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选项了。

“完成任务回原世界”这个选项。

系统在新手引导阶段说过，任务完成后宿主可以选择返回原世界，也可以申请永久居留。

当时他心里的默认选项是回去。

回到华东医科大附属精神卫生中心，回到他七年的诊室，回到那间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的公寓。

那个世界有他所有的学术积累、职业身份、社会关系。

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人，一栋压抑的老宅子，一片刚长出来的草药地，和一个会在睡着后把他手指扣紧不松开的男人。

林见把窗帘拉上，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

第35章 陆厌宁的烦躁

事情的起因是一本笔记本。

林见平时把它放在自己房间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有些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不是有意要藏，但也没有主动拿给陆厌宁看过。

那天下午林见在花园里、给新种的迷迭香换盆，老周在厨房里炖汤，陆厌宁从公司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换了家居服，路过林见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是偷看，是找东西——林见前几天给他缝香包时用的那卷棉线用完了，他跟林见提过一嘴，林见说抽屉里有备用的，让他自己拿。

他拉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

棉线确实在里面，和剪刀、针包、几块碎棉布放在一起。

他拿了棉线，正要关抽屉，手指蹭到了旁边一本硬壳笔记本的边缘。

笔记本封面朝下放着，封底朝上。

他本来没打算看。

但封底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行字——“拥抱疗法有效性评估：基线心率120降至85（介入后15分钟），皮质醇水平推测下降，主观报告‘容易睡着’。建议继续每日进行，每次不少于15分钟。”

陆厌宁的手指在便签上停了大概有五秒。

然后他把笔记本翻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着——“第1天。治疗对象陆厌宁，28岁，创伤后应激障碍。初始评估：急性闪回发作频率约每周一次，睡眠障碍严重，日均睡眠不足4小时，暴怒发作频率约每周两到三次。干预方案：建立信任关系，稳定生理指标，引入作息管理。”

他翻到第二页。

“第5天。睡眠时间延长至5小时，暴怒频率下降至每周一次。针灸介入后肌肉紧张度明显降低。饮食规律性改善，早餐基本吃完，午餐晚餐仍存在进食中断现象。需进一步关注。”

第三页。

“第15天。雷雨夜闪回发作一次，发作持续时间较首次缩短约50%。地下室介入有效，但病人仍无法主动寻求帮助。睡前仪式建立后入睡时间明显缩短。情绪识别能力仍是薄弱环节。”

第四页。

“第25天。首次完整叙述创伤记忆。情绪宣泄后躯体紧张度显著下降。睡前拥抱已成为固定仪式，病人开始表现出主动性躯体依恋行为，符合肌肤饥渴症临床表现。需区分治疗性触摸与私人情感，边界需重新评估。”

陆厌宁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站在书桌前，手指压在硬壳封面上，指节发白。

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回原位，棉线也放回去，关好抽屉，走出了林见的房间。

林见从花园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碎在地上。

不是摔碎的——碎片散落的位置集中在一处，是被人用力掼在茶几上磕碎的。

陆厌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语气阴沉得像淬了冰。

“他要是觉得条件不满意，让他自己去跟法务说。我没空陪他磨。”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抬头看了林见一眼。

“杯子碎了。”

“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