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治疗(9)
走到一半,他遇到了从楼下来的老管家。
老周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很直,但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出卖了他的年龄。
他在陆家干了三十年,从陆厌宁的父亲那一代就开始伺候。
他看到林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见脖子上的指印上。
“林先生……”
“周叔,”林见截住了他要说的话,“厨房在哪里?我想做点东西。”
老周的表情像是没听清。
“您说什么?”
“厨房。做饭。你们的少爷需要吃东西,他不肯吃您热的粥,我换个做法试试。”
老周站在原地看了林见好几秒,眼神里翻涌着林见读得懂的复杂——惊讶、不确定、一丝隐约的期待,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无助。
“您跟我来。”
厨房比林见想象中更冷清。
巨大的中岛台上除了那瓶没开盖的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冰箱里食材倒是齐全,蔬菜、鸡蛋、肉类都分门别类码得整齐,但冷冻室里的东西明显比冷藏室多——佣人们大概也摸不透陆爷什么时候吃饭,不敢提前准备。
林见扫了一遍食材,从冷藏室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一块瘦肉。
“周叔,米在哪里?”
老周从储物柜里拿出一袋米,欲言又止。
林见注意到他的表情。
“您想说什么?”
“林先生,”老周把米放在台面上,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少爷他……从小就不爱喝粥。夫人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喝粥他都要闹。后来夫人走了,他反而开始喝了。但那不是喜欢,是——”
老周没有说完。
林见点了点头。
他懂。
那不是喜欢,是惩罚自己。
把妈妈做过的东西变成一种仪式性的折磨,每天喝下去提醒自己“这是你最后一次尝到的味道”。
创伤幸存者的典型行为模式之一,叫做“创伤重现”——无意识地重复与创伤相关的行为,试图在重复中获得对创伤的掌控感,但每次重复只会加深创伤记忆。
“不做粥,”林见说,“做蒸蛋羹和肉末拌饭。”
他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瘦肉切成末用生抽和淀粉抓匀,鸡蛋打散滤掉蛋筋加了温水调好比例,小葱切碎备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老周在旁边看得有些发愣。
“林先生,您会做饭?”
“一个人住惯了就会了。”
林见没有多解释。
他前世独居七年,做饭是基本生存技能,不是爱好。
蒸蛋羹上锅的时候,他转头问老周:“您这里有纸和笔吗?”
老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记事本。
林见接过来,撕下一页纸,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菜谱。
是作息时间表。
早上七点——早餐。
中午十二点——午餐。
晚上七点——晚餐。
晚上十点——熄灯就寝。
四个时间点,字迹端正清晰。
他又在下面补了两行小字:
早餐必须有蛋白质和主食。
晚餐后到睡前两小时不进食物,只饮水。
“这是什么?”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林先生,您这是……”
“作息表。贴在少爷床头用的。”
老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接那张纸。
他的手在抖。
“林先生,我在陆家干了三十年,从老爷那一辈就在这伺候。我见过的人多了,想管少爷的人也不是没有——陆家那些长辈,董事会的那些老股东,哪个没试过给少爷立规矩。结果呢?全被他轰出去了。”
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有一回,二房那边的陆远山仗着是长辈,教训少爷说他不按时吃饭迟早出问题。少爷当面没发火,但第二天就把二房在董事会的提案全给否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管他吃饭的事。”
林见听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所以他现在低血糖、营养不良、伤口愈合困难、睡眠障碍严重。没人管的结果就是这样。”
老周愣了一下。
林见的语气没有批判,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那种“我要拯救他”的戏剧感。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临床事实,平静得让老周接不住话。
“周叔,您怕他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怕他。我是心疼他。但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谁靠近他就咬谁。这些年我看得太多了。”
“那您觉得我靠近他之后,他咬死了我吗?”
老周的目光又落在林见脖子上的指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