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大爹的强制驯养(269)
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往外涌,浸透了衣袍,在身下汇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血洼,连他散落在地上的长发,都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已经杀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夕阳如血杀到星月无光,三百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身边,最后一个亲卫被砍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替他挡刀了。他一个人,一把断剑,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脚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敌军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无穷无尽。
王砚辞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眼前的人影都变成了晃动的色块,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呼吸声。
他的左手已经没了力气,他想再挥一次剑,可胳膊像灌了铅一样,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泥里。
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杀伐决断,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琅琊王,不再是那个能指挥千军万马、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统帅。
他只是一个浑身是伤、走投无路、即将死去的普通人。
他从来都不怕死。
十五岁上战场,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也亲手杀过太多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生死,以为死亡不过是闭上眼睛的事。
他以为自己就算死,也该是站着死,是马革裹尸,是轰轰烈烈,让后人铭记。
可他现在怕了。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牙齿打颤,怕得连呼吸都觉得疼。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他死了以后,苏慕屿怎么办。
他的小屿,才二十五岁啊。
他连自己穿衣服都穿不利索,吃饭会把汤洒在衣服上,走在路上会被石头绊倒。
他从来没见过人心险恶,不知道什么是阴谋诡计,不知道有些人会笑着捅你一刀。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要是他死了,谁会给苏慕屿做桃花糕?谁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哄?谁会替他挡住那些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王珩之还在找他,那个疯魔的男人,一旦抓到苏慕屿,会怎么折磨他?会像当年那样,打他、骂他、把他关在柴房里饿肚子吗?
王砚辞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还有润之,他五岁的儿子。
他本来想着,等润之长大了,就能替他护着苏慕屿了。
可润之还那么小,懵懂无知,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说撑起偌大的琅琊王氏,护不住半分他拼尽性命护住的苏慕屿。
那些宗族里虎视眈眈的老东西,朝堂上伺机而动、恨他入骨的政敌,早就盯着王家的权柄与家产,一旦他身死,定会立刻群起扑上,把尚且稚弱的润之拿捏成任人摆布的傀儡,瓜分蚕食掉王家百年基业。
就像当年苏慕屿的沈家那般,少主年幼,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偌大的家业被旁人一口一口吞吃殆尽,最后落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下场。
润之顶不起家业,护不住任何人,更护不住那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苏慕屿。
他唯一能给苏慕屿留的后路,也断了。
王砚辞趴在血泥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这辈子,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他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
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护不住。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从他的眼角滚落,砸进血泥里。
他额头死死抵进冰冷黏腻的血泥里,玄色长发散乱铺了一地,遮住他崩溃泛红的眼尾,沙哑破碎的呜咽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泣血:
“求漫天神佛,求列祖列宗,高抬贵手……”
“我王砚辞罪孽满身,杀伐半生,要罚要杀,都冲我一人来……”
“只求再给我一点时间……不求江山,不求权位,只求护住我的人……”
“润之还小,撑不起琅琊,护不住他……”
“苏慕屿不能没有我,他活不下去的……”
“求你们……别让我死……别丢下他一个人……”
他戎马半生,傲骨铮铮,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可在生死面前,在他心尖上那个人的安危面前,他甘愿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再多活一刻,再多护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