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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71)

作者:七悟 阅读记录

郑深站在玄关,手还握着门把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方屿的那个下午。书店的落地窗后面,方屿坐在阳光里,对服务员笑了一下。那时候郑深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笑容。

他又想起方屿从广州回来那天。四月,医学院门口的玉兰开到最盛。方屿站在玉兰树下,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薄外套,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笑着朝郑深挥手。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还挂着水珠。转过头来看着他笑。

郑深把门关上了。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方屿仰起头看他。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郑深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把方屿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方屿的肩膀在他面前,锁骨上那颗水珠还在,夕光穿过它,把它照成一粒很小的、金黄色的珠子。郑深看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

“吃饭了吗。”

“还没有。冰箱里有饺子,我可以——”

“我去煮。”

郑深转身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速冻水饺,把水烧上。站在灶台前面,听着水慢慢烧开的声音。客厅里很安静,方屿没有跟过来。郑深把水饺放进沸水里,看着它们在气泡里翻滚。他的手指撑在灶台边缘,指节泛白。刚才那颗水珠还在他脑子里。方屿锁骨上那颗水珠。夕光穿过它。他没有伸手去擦。他怕一伸手,就停不下来了。

水饺煮好了。他捞出来装盘,端到餐桌上。方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饺子。方屿咬开一个,烫到了,张着嘴呼了一口气。郑深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方屿看到了,低下头,夹第二个。他没有问郑深为什么不吃。

吃完饭,方屿要洗碗。郑深说不用。方屿站在水槽边上,没有走。郑深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手擦干。方屿还站在那里。郑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方屿垂在身侧的手背。很短的一下。两个人的手指都轻轻蜷了蜷。

那天晚上,郑深在书房坐到很晚。案卷摊开着,他一页都没有翻。窗外的栾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金黄色的碎屑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方屿锁骨上那颗水珠还在那里。夕光穿过它。他没有擦。

又过了一周。

郑深的压抑堆成了山。每天傍晚回来,方屿都在。在沙发上看书,在阳台上收衣服,在厨房里倒水。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搭在后颈上。郑深每天看着这个人,每天在他身边坐下,每天在递水杯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每天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沐浴露的味道。每天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每天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每天把那个坐在沙发上、转过头来对他笑的人,在心里吻了一千遍。一千遍都在心里。没有一遍落在方屿的嘴唇上。

这天傍晚,郑深回到家的时候,方屿不在。

客厅是空的。客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阳台也没有。沙发上搭着方屿下午看的那本书,翻到一半,封面朝上。郑深站在客厅里,站了几秒。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方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你回来了吗,我在小区花园里,出来散散心。”方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风的声音。“湖边那个亭子附近。”

郑深挂了电话,转身出门。

他走进花园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棵栾树。栾树正在花期,树冠上缀满了金黄色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很慢的、金色的雨。

方屿站在栾树下面。

他背对着郑深,面朝着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米色的家居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夕光从湖面折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层很淡的金色。

有风。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头发比出院时长了一些,被风撩起来的时候露出整段脖颈——从发根到肩胛骨之间那一道弧线,在夕光里是暖的,是柔软的,是郑深每天傍晚坐在他旁边、从书页上抬起视线偷偷看了无数次的那道弧线。

栾树的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掸。

方屿转过身来。

夕光在他身后。湖面在他身后。栾树在他身后。金黄色的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脚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颌。不是哪一个部分,是所有部分在一起,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是郑深从书店落地窗后第一眼开始,就再也没有移开过的那种好看。是义诊院子里隔着水珠和阳光,让他心跳加速的那种好看。是广州回来那天站在玉兰树下,让他差点打开车门冲过去的那种好看。是雨夜巷子里,从他怀里抬起头,让他差点低下头亲下去的那种好看。是这三周里,每天傍晚坐在他旁边、赤着脚、头发湿着、转过头来对他笑的那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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