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72)
郑深站在石子路的那一头,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指蜷起来了,指甲掐着掌心。
方屿看着他,笑了一下。
郑深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裂开,是断了。是那堵墙最后一根梁被抽走了。整面墙轰地一声塌下来。灰尘扬起来,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站在那场塌陷的中央,没有躲。也不想躲了。
方屿朝他走过来。拖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栾树的花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他走到郑深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了。”
郑深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那片金黄色的栾花碎屑,看着他因为走过来而微微泛红的嘴唇。他没有回答。
“回家。”他说。声音是哑的。
两个人并排走过石子路,走过栾树下面,走过湖边。方屿走在他旁边,拖鞋还在沙沙地响。他没有再问“你怎么了”,但他感觉到了。从花园往回走的这一路上,郑深没有看他。方屿走在他旁边,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郑深的手指就在口袋里蜷得更紧一些。
回到家。
方屿在玄关弯下腰,把拖鞋脱下来,放进鞋柜里。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郑深没有换鞋。郑深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方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傍晚的风的味道。
方屿的后背轻轻绷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他把脱下来的拖鞋放进鞋柜,手指在鞋柜边缘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郑深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落在他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从T恤领口露出来的皮肤上。
玄关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客厅窗外栾树花落下来的声音。
然后,郑深从背后抱住了他。
一只手从方屿的腰侧穿过去,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郑深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方屿的后背撞上郑深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两个人的体温撞在一起。郑深的下巴抵在方屿的头顶上。方屿的头发上还沾着栾树的花,金黄色的,碎碎的。郑深的下巴蹭过那些碎花,把它们碾碎了。很淡的花汁的味道,苦的,涩的,清香的。
方屿的手还悬在鞋柜前面。他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郑深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紧到他的后背完全贴住了郑深的胸口,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棉布和一层肋骨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重,谁的更快。郑深的呼吸在他头顶上,很重,很烫。像在忍什么。像已经忍了太久,忍到呼吸都变了形状。
方屿的手慢慢放下来,覆在郑深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郑深的手是烫的。方屿的手指覆上去的时候,郑深的手指蜷起来,反握住了他的。
方屿在郑深的怀抱里转过身。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面对面。方屿的后腰抵在鞋柜边缘。他抬起头,看着郑深。郑深的眼睛在玄关昏黄的光线里是很深的黑色,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像夜里的湖。湖面上没有光。光在湖底,被什么东西压着,正在往上涌。方屿认出了那种眼神。他在雨夜见过,在重症监护室里见过,在每天傍晚郑深从书房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从他手里接过水杯的时候见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郑深没有把眼神收回去。
方屿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郑深的手从他腰上移上来,捧住了他的脸。两只手捧着方屿的脸,拇指抵在他的颧骨上,手指插进他耳后被风吹乱的头发里。方屿的头发在他指缝间是软的,凉的,带着栾树花很淡的清苦味。
郑深低下头,吻住了他。
铺天盖地。是这三周里每一次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是每天傍晚坐在他旁边时在心里吻了一千遍却没有一次落在方屿嘴唇上的那份渴望,是从书店落地窗后第一眼到现在所有压抑、所有克制、所有不敢承认的渴望,一起溃堤了。
方屿被他吻得后脑勺轻轻碰在了墙壁上。郑深的手跟上来,垫在了他的后脑和墙壁之间。掌心贴着方屿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方屿的呼吸断了,像是整个世界的空气都被抽走了的。
他们的呼吸缠在一起。
方屿的呼吸彻底碎了。他把郑深的肩头攥得更紧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软。不是没有力气的软,是被太多太浓的东西淹没的那种软。方屿在这个吻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郑深的克制与溃堤,它们全部化在这个吻里,从郑深的嘴唇渡过来,从他的舌尖渡过来,从他垫在方屿脑后的那只手渡过来。渡进方屿的呼吸里,渡进他的心跳里,渡进他攥着郑深肩头布料的手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