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有点美(39)
她的手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常年劳作变形了的手,但拍在胡澈背上的力度,轻柔得异常小心。
“路上小心。”胡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到了托人捎个信回来。”
“嗯。”
“好好考,别紧张。”
“嗯。”
“考不上也没关系,三年后还能再考。”
胡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有些闷:“娘,我能考上。”
胡妈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好好好,我儿最有出息。”
苏慕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幅画面,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目光移开,落到桌面上那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面汤的痕迹。
他想,如果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决定跳河之前,能有人给他下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他还会不会跳?
也许不会。
也许还会。
他没有答案。
胡澈松开了母亲,退后一步,伸手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很好了,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苏慕言。
那个转身的姿势,苏慕言后来回忆起的时候,觉得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郑重。
胡澈转过身来看着他,像是站在一个很重要的路口,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要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苏慕言的脸上,从那两道微微上扬的眉,到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到那管挺秀的鼻梁,到那双微微抿着的嘴唇,到那颗被长发遮了一半的下颌角……
他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刻进骨髓里,刻进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苏慕言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见过很多种目光——惊艳的、贪婪的、审视的、好奇的、嘲弄的、嫌弃的、避之不及的。
但他很少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
这种目光里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让他觉得自己这张脸承受不住。
苏慕言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窒息的沉默,嘴唇动了动,那个沙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胡澈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不敢再看。
胡澈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弯腰去提那只沉甸甸的箱笼。
苏慕言看着他弯腰的背影,青色的直裰被拉紧,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脊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他忽然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就让他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好。
这个人的母亲收留了他。
这个人的母亲给他缝了新衣裳。
这个人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抱住了他。
这个人每天早上读书之前会先把堂屋的窗户打开通风,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喜欢闷。
这个人要走了,去赶考,去搏一个未知的前程,去走一条他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
苏慕言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两个字:“加油。”
胡澈提着箱笼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他的脊背绷直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那么一瞬。
苏慕言看着他僵住的背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依旧唇语:“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社交场合的场面话,而是他真的这么觉得——胡澈能行。
这个人读书读得那么拼命,桌上的书卷堆得比脑袋还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晚上油灯点尽了才肯放下笔。
这样的人如果还不能行,那“天道酬勤”这四个字就不该被造出来。
胡澈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读懂了。
虽然无声,但他就是读懂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不是那种泫然欲泣的红,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眼眶里的毛细血管都跟着扩张了的红。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在上下滚动,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水声,不敢相信,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嗯。”胡澈的声音有些发颤,“嗯嗯,我一定会的。”
他不是在跟苏慕言说话。
他是在跟自己发誓。
胡妈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得指关节都泛红了也不停下来。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看上去奇怪极了。
胡澈把箱笼往肩上一扛,大步朝门口走去。
那几步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像是一个下了很大决心的人唯恐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就会把箱笼放下,就会说“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