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14)+番外

作者:空渡十三叉 阅读记录

他那时还不懂,此刻他的手指停在“野芍药沟”四个字上,忽然懂了。王庭的花是北狄的花。可野芍药沟的花,是朔州的花。

那片谷地的芍药,是阿妈从朔州带去的种子,撒在了葱岭以西的土地上。她每年九月去看的,不是花,而是故土。

牧欺尘把手指从舆图上移开,指尖上沾了一粒细细的孔雀石粉末,青碧色,在指腹上晕开就像一小片被碾碎的远山。

贺兰铮递过帕子,他没有接。他将那粒青碧色粉末轻轻抹在袖口内侧——与那枚奔狼玉佩、那支骨笛,贴在同一侧。

沈修凌将舆图拉近。他看得却不是图上的河谷与芍药沟,是看图边缘那几行以北狄文标注的小字。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收笔处拖出长长的尾锋,是贺兰铮的笔迹。一定是他的——贺兰铮剥松子时,指甲在松仁衣上划出的痕迹,与这几行字的尾锋一模一样。

那几行字译成汉话便是:“阿尘,我替你走遍阿妈走过的河谷。每一处我都种了野芍药。等你回来时,花便都开了,我与你一同去看。”

沈修凌面不改色将舆图卷起来,羊皮纸在他指间一圈圈收拢,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摩擦声。卷到最后一圈,他的手指忽然在“野芍药沟”那个标注上停了一息,然后将图递还贺兰铮。

“贺兰公子种了多少里?”

贺兰铮接过舆图,嘴角的笑意不减。“从王庭到葱岭,凡是有水的地方,都种下了。骑马要走十一日。”

“十一日的路程,种了几年。”

贺兰铮答:“十一年。”

沈修凌眉梢一挑,没接话。

牧欺尘放在手边的茶是御前的龙井,明前头采,汤色碧透。沈修凌伸手端过茶盏,抿了一口。

待那余韵尽数散去,他才放下茶盏,杯底与炕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牧欺尘心中一跳,想伸手将那茶盏端过来,免得这小皇帝一怒之下扔出去,却被沈修凌截停。

“贺兰公子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

“旁人在这个年纪,都忙着成家立业。”沈修凌又将茶盏端起来,在掌心中转了一圈,盏中茶汤纹丝不动。“贺兰公子倒有闲情逸致,替旁人家的孩子种花。”

暖阁中静了一息。

贺兰铮还维持着表面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尾那道温驯的弧度却微微收紧。

牧欺尘收回手,低头剥着第三只橘子,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好手上不停,假装自己很忙。

他将橘络一根根撕净,橘瓣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队列队的兵。然后抬起头,将橘瓣分成两半——一半推给贺兰铮,一半推给沈修凌。

公平。

沈修凌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半橘子。三瓣,大小均匀,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他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嚼了,咽下。

“这瓣也甜。”

贺兰铮也拈起一瓣。嚼的时候眉心舒展,嘴角的笑意从温煦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如远山轮廓般的温柔。

“是甜的。”

两个人隔着一碟橘子对坐,中间是牧欺尘那只沾了橘子油星的手。

暖阁中的气氛一度有些诡异,他想了想,欲言又止,拿出帕子来擦手。

他方才注意到,帕子上绣着一枝杏花——是新来的那个小宫女采苓绣的。针脚疏密不一,杏花瓣绣得胖瘦不齐,就像一个小孩子初次执笔画的画,歪歪扭扭的。

他将手指一根根擦净,擦到小指时,帕子在指缝间停了停。然后他放下帕子,将两只手并排搁在炕桌上。左手的小指,与右手的小指,并在一处。

牧欺尘忽地找到话题,可以暂缓这暖阁中森森的寒气,“小时候在草原上,阿妈教过我一句汉话。‘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一直不大懂。方才忽然就懂了。”

他将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处,比了一个勾指的动作,笑得灿烂。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还像刚认识一样。有些人只在大雨里同撑过一次伞,便像认识了一辈子。”

他松开手指,将那碟公平分配过的橘子往两人面前又各推了推。“吃橘子。”

沈修凌便拈起第二瓣橘子。贺兰铮也拈起第二瓣。两个人同时放入口中,同时嚼,同时咽下。

异口同声:“甜。”

牧欺尘的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窗外的晨光从廊下移入暖阁,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牧欺尘居中,沈修凌在左,贺兰铮在右。左影与右影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个人正低头将橘络从最后一瓣橘子上撕下来,撕得仔细,再整整齐齐分别码在两个小碟子里。

何安在廊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的拂尘已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了不知多少回。

上一篇: 君后在上,帝王为我折腰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