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56)+番外
但沈修凌端坐御座,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将手中那本昨夜孙承宗呈上的账册轻轻放在御案上。他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三下,随后开口。
“赵卿所言,朕已悉。既涉后宫,依制应三司会审。传朕旨意——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今日午后会审御史台弹劾牧氏一案。朕亲自监审。”
亲自监审。这四个字一落地,赵崇山举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他身后的十二名御史中,也有数人不动声色地用目光彼此相触了一瞬。
他们预料过天子会驳,会留中,甚至会将折子掷还御史台。但沈修凌没有挡,反而将门大敞——让三司来审,让百官来听,让他来对质。
这便是将御史台的弹劾当作一桩正式的案子来办,而不是一句可以随意发酵的流言。赵崇山将那三名扬州盐商的证词卷宗放在呈堂——那便须经得起大理寺逐字逐句的勘验。
下朝之后,孙承宗在廊下追上萧继业,劈头便是一句:“汪懋德那边,萧统领可派人去查了?”
萧继业脚步未停,面具上的孔洞中,右眼微微眯起。“扬州太远,查了也来不及。但大通票号在京城的东家,已经在狱中了。”
孙承宗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
萧继业没有过多解释,只将腰间那柄断刀往身后拨了拨——那是他要出宫时的习惯动作,刀鞘拨开便不会被袍角绊到步子。他跨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铁在朱雀长街的青石路面上踏出一串冷冽的火星。
当日下午,乾元殿偏殿被临时辟为三司会审之所。大理寺卿周廷鉴坐正中主审席,刑部尚书左明远在左,都察院左都御史曹国彦在右。
三人皆换了公服,案上摆着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三名扬州盐商的联名证词、内务府呈上的长乐宫近三月太监出入记录、以及大通票号京城分号的账册誊本。
殿中两侧列坐着旁听朝臣,赵崇山与十二名御史坐左侧前排。右侧前排只放了一把椅子,空着。
牧欺尘尚未到殿。
长乐宫暖阁中,秋月正替牧欺尘整理衣带。她手抖得厉害,衣带的结扣反复系了三回才系正。
牧欺尘低头看她抖个不停的指尖,抬手将她手中的衣带接过来自己系,边系边道:“那三名盐工的证词你可看了?”
秋月愣了一下:“盐商。美人是说盐商?”
“盐商。”牧欺尘将衣带系紧,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的风毛,“我腊月里是让苏才诚带人去了一趟扬州——去送扬州河工预估账册的初稿。
孙尚书托我给梁衡捎一份河工物料的参考价钱,我手边没有,便让苏才诚去问刘师傅。刘师傅说御膳房的盐用得比扬州河工的石头还快。
我便让苏才诚去扬州盐运司问盐价。盐价是最能反映漕运成本的行价,知道了盐价便能反推青石与大米从瓜洲渡运到河工段的运费。不是什么密谈捐纳之利,而是为算账。”
秋月怔怔地看着他家主子系完最后一个扣结。她从不知晓那日苏才诚去扬州竟是为了问盐价。
牧欺尘从铜镜前转身,从炕桌抽屉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盒——里头是新配的提神醒脑膏,叶昭仪今日一早便遣青禾送来的。
他以指尖挑了少许涂在太阳穴上,薄荷的凉意沁入额角,将午后的倦意逼退了几分。然后他将阿妈那本手抄的《朔州杏花糕制法》压在炕桌正中,提起笔,以蝇头小楷在砚台边缘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搁下笔,将那张字条拿起来吹了吹墨,走到暖阁门边,塞进秋月手中。
“我走之后,你照着这个单子备料。杏花粉要过三遍筛,槐花蜜多放半匙。我回来的时候要闻到第一笼出炉的香味。”
话音未落,他拉开门,跨了出去。
秋月低头展开字条。上头不是杏花糕的配料表,而是两行字——
第一行:汪懋德捐银十万两,其中两万两走大通票号汇兑,汇兑费一百二十两,比寻常汇兑便宜三十两。因为汪懋德是盐商之首,大通票号给他的是盐运汇兑优待价。
第二行:那三名扬州盐商中,有一个人的胞兄是赵崇义的女婿。秋月将字条贴在胸口,纸背的墨迹尚未干透,隔着衣料微微发凉。
申时初刻,牧欺尘踏入乾元殿偏殿。他仍穿着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领口银狐风毛蓬松如雪,颈间悬着奔狼玉佩与黄羊骨哨。
牧欺尘步履从容,踏过门槛时袍角被穿堂风拂起一角,露出内里玄色短靴的靴尖。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然后在右侧那把空椅上坐下。
周廷鉴将惊堂木轻轻一拍,宣布会审开始。
赵崇山率先起身,将三名扬州盐商的联名证词高声朗读了一遍。证词称,腊月初九有一操北地口音的年轻男子至汪懋德府上密谈,自称宫中来人,许诺若汪氏率先认捐,可保其日后垄断扬州至京城的漕运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