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59)+番外
骂声难道能替河堤挡住一尺洪水?倒是工部那批被韩绰动了手脚的治水图须得尽快重绘,否则今岁春汛沿河各府连预警都来不及发。”
牧欺尘默然片刻,站起身来。院中药匾上晾着几片切好的当归,边缘已晒得卷起,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蜡质的微光。
他说:“春汛之前要把江南水系图重绘一版,韩绰那些图全都是错的。此次捐纳告示上公示的河工账目,正好可以用来校正各府虚报的河堤里程。
账目上的青石不会说谎——青石运到了哪一段河堤,那一段河堤便是真的修了。没有青石的地方,便是贪了。账对图,图对堤,贪墨之徒便无所遁形。
而这个‘对’字,正是韩绰暗记网最怕的东西。韩绰将暗记藏在水系图中,若水系图本身被重绘了,他的暗记便成了无根之浮萍。”
叶昭仪将那片晒卷的当归翻过来,背面朝上,露出发白的叶脉。她道了声好,说只管他做糕,她制药,贵妃练兵。
两人便没有再说话。廊下铜铃被风吹动叮当作响,将院外梅花的冷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正月廿四,早朝。马文庆的联名折子被正式提上了廷议。这一回沈修凌没有将牧欺尘推到殿上,而是让他立在偏殿的屏风后听。
马文庆当廷陈词,反反复复便是八个字——“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他说此乃先贤遗训,后宫参预河工之事若不及时制止,将来必有后宫干军务、预铨选、甚至插手储君废立之事。
说到“牝鸡司晨”四字,偏殿屏风后忽地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牧欺尘将手中的青瓷药罐轻轻搁在了窗台上,没有再出声。
沈修凌听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在马文庆面前站定。
他讲了一个故事。
承安元年,先帝驾崩,萧太后垂帘。那时满朝文武都在说牝鸡不能司晨,于是将太后请回了寿康宫。然后呢?然后太后便在后宫吃斋念佛,前朝的事一概不问。
可在太后念佛的这两年里,萧氏贪墨了四万七千两军马款,倒卖了十七次边关军情,挪空了扬州苏州两府的河堤修银,将齐王在宗人府中以经文密写向外传递了整整两年的指令。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后宫妃嫔做的,全是前朝做的,全是所谓不干政的人做的。规矩防住了后宫,还能防得了谁?
满殿无人开口。马文庆的嘴唇翕动了片刻,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沈修凌不再看他,转向满殿朝臣,继续道:“牧氏所拟的不是朝政,而是账目。河工赈捐的账目不是悬丝诊脉、洞察天机的东西,更不是军国大事。
它连算学都算不上,只是加减乘除、青石与大米、运费与盐价。而牧氏唯一的‘职权’便是将他在草原上管了十年牛羊账的本事挪到了河工上。
若朕的朝堂上有人能算得了这笔账,早便算了——去年淮南大水时六部会集议事十余日,可有谁去问过盐价?谁去算过漕运?”
他将苏才诚那篇《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的原件举起来,让满殿朝臣看清那四页纸上的每一行字。
“这才是干政吗?那什么又不算干政?坐在六部衙门里喝茶、等别人把账算好了呈上来批一个‘准’字,便是不干政了?”
他将纪要轻轻放回御案上,说大衍朝不缺守规矩的人,缺的是肯趴在灶膛前算盐价的人。他不管这个人是在后宫还是在边关。
廷议就此而止。马文庆没有再辩,只是默默将笏板收入袖中。走出殿门时他脚步有些踉跄,被身后的冯志雍扶了一把。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乾元殿飞檐上蹲着的脊兽。那些脊兽在日光下沉默如铁,像两排被钉在屋顶上的规矩。每一只都规规矩矩地蹲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不越位,也从不替同伴挡风。
马文庆哆嗦着拿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说也许赵崇山是对的。冯志雍便接口道——也许我们都老了。
当夜,沈修凌来长乐宫时没有让何安跟着。他独自穿过御花园的梅林,靴底踩碎了满地霜花,细密的冰晶在月光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暖阁中,牧欺尘正伏在炕桌上对着苏才诚的纪要逐行核校工部旧档。案头摊着六七本册子,有工部的《漕运则例》、有户部的《盐运志》、有扬州府呈来的河工旧账誊本,旁边搁着那本他翻了无数遍的《水经注·朔州水系篇》,有本小册子密密麻麻以歪扭字迹列着苏州春汛的布防银两预估,页脚还沾着一粒芝麻糖的碎屑。
沈修凌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扰,轻轻将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水经注》拿起来替他翻到杀虎沟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