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60)+番外
牧欺尘抬头看了他一眼,将笔搁下。
“韩绰的治水图暗记覆盖六府,六府的河堤都要按捐纳公示的账目重新校准。校准之后便知道哪些堤段是虚报、哪些是贪墨,一套账对完,韩绰的暗记网便散了。”
他能在开春之前将六府的河工预算全部重做一版,但需要两个人——一个是通晓江南水系的河工老手,一个便是认得韩绰暗记的文检师。
沈修凌听着,将一碟杏花糕推到他面前:“河工老手贺兰铮便是,而文检师周廷鉴已在狱中等他。”
牧欺尘怔住。
沈修凌又道:“贺兰铮以勘绘舆图之功暂免圈禁,编入工部河工司,为戴罪效力。这是今日午后朕的旨意,贺兰铮现已从四方馆搬到了工部衙门的配房。”
牧欺尘低头看着桌上那碟杏花糕。糕是粉红色的,背面依旧无字。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提笔在面前那本空白账册的扉页上写下第一行字——江南六府河工预算重校录。
沈修凌什么也没说,起身将他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杯温的。
窗外,梅花的冷香被夜风送进来,与杏花糕的甜融在一处。更深露重,乾元殿暗格中的六府暗线名单与长乐宫炕桌上那本刚刚落笔的账册之间,正隔着整座皇城沉沉欲雪的夜色。
而远在数座城关之外的苏州,梁衡正提着一盏风灯连夜巡检新修的堤身,扬州瓜洲渡的盐船已满载青石向北启运。
江南六府的河堤之上尚未消融的残雪被灯笼的微光映照,泛出即将开冻的、预示春汛的第一线汩汩水流。
第51章 摄政美人绰号远扬,太后震怒暗施蛊毒(上)
承安二年正月廿六,延英殿。
这一日是沈修凌登基以来头一回在延英殿召对——此殿惯例只用于天子与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议政,不设旁听席,不列起居注。
然而今日殿中却立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工部尚书崔衍之和工部侍郎郑秉文,另一个便是牧欺尘。
牧欺尘将江南六府河工预算重校录的原稿以工楷誊正,装订成册,托于掌中。册子封面上那行字歪扭犹存,内页的数字与河段名称却一毫不差。
他立在殿中,月白袍子领口的风毛被延英殿的暖气烘得微微拂动,正逐条回话。
崔衍之问:“扬州至苏州一段漕运费用为何比工部旧档低了近两成?”
牧欺尘便将苏才诚那份《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翻开,指出:
“工部旧档是按官船官运计价,而捐纳章程允许以民间漕船承运河工物料,民船运费本就比官船低,加上扬州盐运司给出了盐运优待价——
汪懋德那十万两银子走大通票号的汇兑费便是一百二十两,比寻常汇兑便宜三十两,这一百二十两便是校验漕运成本的基准。”
牧欺尘用盐价反推漕运费用,再用漕运费用反推青石与大米从瓜洲渡运到各段河堤的成本,每一段的运费便有了可核可验的凭据。
崔衍之默然片刻,将那份纪要递给身旁的郑秉文看。
郑秉文翻到末尾那行“盐价每斤较京中低十二文,漕运费用较工部预估低两成”,抬头看了牧欺尘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崔衍之便问了第二件:“苏州春汛布防的银子为何比去岁多了三成?去岁苏州河堤未曾决口,今岁何以反而要加钱?”
牧欺尘没有翻账册给他看,只说了三个字——“韩绰图”。
韩绰在江南布政使任上所呈治水图将苏州城北三处管涌标注为“已堵”,而梁衡腊月实地踏勘时发现那三处管涌根本未曾堵过,只是以砂石麻袋临时填压,砂石麻袋腐坏后管涌比去岁更大了。
去岁的预算建立在韩绰的假图上,今岁的预算建立在真图上,三成不是加,是还。
崔衍之摘下官帽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延英殿地龙烧得很旺,他却觉得后脊发凉——
一个后宫妃嫔对着工部尚书将苏州河堤的管涌数目、位置、堵口材料说得清清楚楚,而他这个工部尚书却是头一回听见。
他将官帽重新戴正,望着牧欺尘,问他是如何将这些数目记得这般清楚。
“大人言重,我其实并没有记。”牧欺尘答得平淡,“我只是将梁衡的急递折子、苏才诚的漕运纪要、孙尚书的捐纳账册、还有崔大人您工部的河工旧档摊在桌上。它们之间互相矛盾的地方便是窟窿。找到窟窿,便找到了银子。”
崔衍之将重校录轻轻合上,转过身面对御座。沈修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坐在御案后听着,手指在案上一张摊开的北境舆图上缓缓移过——
那是他听政时的习惯,指腹划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就像在抚摸一具沉默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