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62)+番外
那份折子是通政司誊抄明发的三司会审卷宗——赵崇山弹劾牧欺尘的全部庭审记录,包括苏才诚那篇《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的节选、汪懋德捐银十万两的账目、以及那三名盐商中有一人系赵崇义姻亲的事实。
这些卷宗本应存于大理寺密档,但沈修凌命通政司誊抄明发天下,便不再是秘密。太后将卷宗一页一页翻开,每一页她都看过了,每一页她都用指甲在关键处掐了一个浅浅的月牙痕。
“摄政美人。”她将这四个字轻轻念出口,“哀家在寿康宫吃斋念佛这些年,竟不知宫中出了这般人物。后宫干政,此事哀家也做过,那时先帝病重、太子年幼,哀家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皇帝春秋鼎盛,朝中不缺栋梁,倒要一个北狄贡子替大衍算河工账了。这笔账,哀家可算不明白。”
她看向叶昭仪,目光依旧慈和,“皇后,你以为呢?”
叶昭仪迎着那道目光,从容道:“回太后,后宫不干政是规矩。但干政与算账却是两回事。
牧美人所拟的是河工赈捐的账目,用的法子是他从草原上掌管牛羊账带来的‘四角账’,工部已将此法定为河工审计定例。
定例是工部的,不是后宫的。若太后以为此法不妥,可召工部崔尚书来问话。他自是最清楚这四角账是何人所立、所为何用。”
太后没有接这“四角账”的话头,将目光移向魏朝颜。
魏朝颜答得更干脆:“回太后,嫔妾只懂陌刀阵法,不懂账目。若太后要看陌刀,嫔妾这便去演武场舞上一套搏太后一笑。”
太后笑出声来,摆了摆手,最后将目光落在末席的贺兰铮身上。
“贺兰公子。你是北狄人,又是青狼的徒弟。哀家听闻你将野芍药沟的舆图摹本呈给了工部。工部曾用它来校核韩绰的治水假图,你也算是将功补过。那么,哀家想问你一句话——你呈图之时心里想的,是将功补过,还是替人补上青狼未成之事?”
贺兰铮放下酒杯,迎向太后的目光。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呈图之时心里想的是野芍药沟的花今年六月该开了。花开了总要有人去看。
至于青狼未成之事——青狼想做的是借韩绰的假图淹没江南六府,而臣所做的是替工部重绘真图以保住六府堤防,这是两件事,两件事的成与不成从来不在同一个人手里。”
“说得轻巧。哀家见过太多将罪孽藏在佛经里的人。你的佛经是舆图,齐王的佛经是《金刚经》,你们师兄弟二人倒是殊途同归。”
太后的指尖轻轻叩着席案上那叠卷宗,像在敲木鱼。她忽而叹了口气,说,“哀家今日请诸位来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只是久未见面想看看大家。哀家累了,诸位且散了吧。”
众人便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当夜,牧欺尘从延英殿核完最后一批工部旧档回长乐宫,推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焦糖香——秋月正将刘师傅新熬的松脂糖浆从陶罐中舀出来,倒在青瓷碗中晾凉。
灶台上还搁着一碟新蒸的杏花糕、一壶刚煮好的咸奶茶。牧欺尘净了手,正掰了块糕搁进嘴里,何安便来了。
何安小心凑上前来,贴着牧欺尘的耳朵小声道:“奴才得知寿康宫丹若嬷嬷今日出宫与一个灰衣人接头递了一只锦囊,萧继业的人跟到城南旧宅灰衣人便失了踪影,那锦囊中装的正是寿康宫佛堂的香灰。
香灰本就惹疑,更古怪的是丹若嬷嬷出宫不到半个时辰寿康宫便有个洒扫宫女腹痛不止,太医也诊不出病因,只说是脾胃虚寒。
皇后亲自去看了,给开了药,但药灌下去便吐了出来,喝多少吐多少。陛下已加派禁军暗中围了寿康宫。”
牧欺尘闻言眉头一蹙。
短短半日之内丹若出宫递香灰、寿康宫宫女无故急病、皇后的药灌多少吐多少——处处巧合,处处都透着股不对劲。
何安又补了句:“此事颇为蹊跷,陛下让您去大理寺传周廷鉴,并请美人您今夜暂避乾元殿。”
牧欺尘听到此处,将手中的松子糖往碟中一搁。他沉默片刻,对着秋月交代了句“杏花糕别舍不得搁蜜——这笼是要给皇后娘娘的,她近日操劳得狠了”,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随何安跨入朔风凛冽的夜色之中。
第52章 摄政美人绰号远扬,太后震怒暗施蛊毒(下)
正月三十,大理寺的暗探在城南旧宅搜出了那只锦囊。
锦囊以寻常青布缝制,囊口系着寿康宫佛堂惯用的五色丝绦,囊中却只余几粒残存香灰,成色与佛前供香的寻常檀木灰一般无二。
周廷鉴将香灰以银匙挑了少许,凑近鼻端闻了片刻,又取了一撮以舌尖轻舔——味苦,微辛,并非寻常檀香。灰中似掺杂了研磨极细的药渣,颗粒已被炭火烧得焦脆,辨不出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