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69)+番外
“秋月,将那罐新熬的松脂糖浆带上。南疆的蜜比中原甜,糖浆不占地方。”
秋月低着头,依言将松脂糖浆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入藤箱夹层。窗外,早春的第一批归雁排成人字形从御花园上空掠过,雁鸣声被朔风吹散,像一串被天空吞没的铜铃。
贺兰铮从工部配房出来,沿着甬道向长乐宫方向疾走,怀中揣着那本被撕去数页的羊皮纸药册,侧脸被西斜的日头镀成冷峻的青灰。
而工部廊房里那摞江南水系图誊本中,有一张图角以蝇头小楷注着极小的一行字:怒江上游,月亮坪,银丝草。旁边画着一株从未有人见过的草。
第54章 毒入肺腑浑然未觉,后通医理洞悉奸谋(下)
二月二十,乾元殿的灯火从亥时亮到寅时。沈修凌独坐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左手是叶昭仪的药案,以簪花小楷列明断肠砂中毒的五阶段症状,第四阶段旁以朱笔批着“肠壁溃烂”四字,墨迹被反复描过,力透纸背。
右手是周廷鉴呈上的南疆舆图副本,怒江上游的月亮坪被红线圈了三重,圈痕旁标注着银丝草的生长条件——铅锌矿脉缝隙,海拔千丈以上,离矿两个时辰即枯。
正中那份是沈修凌亲笔拟就的密旨底稿,以行楷书于明黄绢上,字字如刀裁:
着牧欺尘以南疆军务巡察使之名,即日离京赴滇。沿途所经州府驿站不得盘查、不得阻拦、不得登记名册,违者以泄密论。绢尾未盖玺印,只以朱笔押了一个“凌”字。
何安将密旨捧出乾元殿时,天色尚在将明未明之际。他穿过梅林时遇见了早起的胡太医,老医正正蹲在梅树下用银刀刮取梅枝上的晨露,说是入药需用寅时露水。
胡太医接过密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旋即将腰间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牛角药瓶解下来塞进何安手里。瓶中是新炼的苏合香丸,腹痛发作时以酒送服半丸,能撑两个时辰。
何安将药瓶揣入怀中,对着胡太医深深一揖。胡太医摆摆手,继续刮他的露水,银刀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被晨光一照,正像一截尚未融化的冰。
萧继业接到密旨后当即便点了三百禁军。这些都是他从青狼坡活着带回来的老兵,他们右臂上都有一道陌刀反震留下的旧疤,每一个马鞍后都捆着一只油布行囊,囊中除三日干粮外另有一小包大黄粉末。
大黄粉末被层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是叶昭仪连夜拿凤仪宫小药碾亲手研制的,每一包都以朱砂签压在封口处,签上写着“应急”二字。
魏朝颜立马从京畿大营驰回,将陌刀横于马鞍前,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晨露濡湿,泛着冷冽的铁光。
她将马背上一物掷向牧欺尘——一只以犀牛皮鞣制的护腰,内衬云杉树脂压成的薄片,外覆鲛革,轻而韧。
“这是从我爹手里要来的,本宫求了半日,我爹才同意本宫拿练了半年的陌刀换的,这东西原是镇国公在青狼坡一役中贴身佩戴的护腰,刀劈不裂,箭射不穿。本宫送给你了。”
牧欺尘接过来,低头看着护腰边缘被硝烟熏黑的针脚,喉结微微滚动,只说了句“多谢”,便将护腰束上,松脂的清苦与鲛革的涩气混在一处。
三百骑整装待发。
长乐宫中,秋月已将最后一只藤箱捆妥,藤箱中除换洗衣裳与杏花糕册子外,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孜然。
那还是去岁牧欺尘从北狄带来吃剩下的最后一点孜然,一直舍不得用。秋月不知从哪里翻了出来,一声不吭地塞进藤箱最底层。
暖阁中,沈修凌将那卷明黄密旨亲手放入牧欺尘怀中,与那枚奔狼玉佩贴在一处。
牧欺尘抬头看着他,冲他笑了笑:“沈修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学做杏花糕,我回来要吃的,还要多放半匙蜜。”
沈修凌的嘴唇翕动半晌,瞳孔中自责与担忧来回冲撞,末了,只以拇指在牧欺尘下唇那四处已经淡成月白色的箭疮齿印上轻轻蹭过,低声说了句:“朕一定好好学,等你回来尝尝朕做的杏花糕。”
牧欺尘被他这一蹭一低语弄得整个人都僵了。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片刻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沈修凌垂在身侧的衣袖,却只攥了一小片玄色龙袍的袖缘——不敢用力,更不敢抬头。
沈修凌反手将他的手指从袖口上取下来,握入掌心中,十指相扣,停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欺尘。”沈修凌的手抚上牧欺尘的脸庞,沙哑着声音道,“朕在这里等你,等你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