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70)+番外
牧欺尘浑身一颤,眼眶涌上一股涩意,又被他强行压回去。
他覆上沈修凌那只手,冲他笑了笑:“好。我一定平安回来。”
翻身上马时,牧欺尘在鞍上回了一次头。晨光将乾元殿的飞檐染成一片淡漠的金色,沈修凌负手立于殿前月台,玄色龙袍被朔风拂起一角。
他孤零零站在那儿,目光直直注视着马背上的那个人。
牧欺尘咬紧了牙,猛地拨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栗色大宛马踏过丹墀上尚结着霜花的青石驰向朱雀门。三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沉实而整齐,就像一面被槌子缓缓擂动的战鼓。
队伍出京畿后折向西南,沿官道入保定,过真定,经邢州,一路畅通。每至驿站,萧继业只出示密旨一角,驿丞便慌忙将闲杂人屏退,腾出最好的马厩与客房。
牧欺尘的腹痛在路上第二日便转为持续性钝痛,胡太医的苏合香丸以酒送服后确实能压制两个时辰,药效过了痛感便重新涌上来,时轻时重。
护腰的杉脂薄片散发着清苦的冷香,隔着中衣贴在腹部,竟意外地让痛感轻减了几分。他骑在马上,左手按在腰间,右手握着缰绳,面色如常,只是额上那层细汗却从未干过。
第五日,入河南境。消息终于瞒不住了。太后的寿康宫自有其消息渠道,而青狼在京中的耳目也并未被大理寺一网打尽。
萧继业的三百骑前脚出京,后脚便有人从通政司的勘合存根中推算出此行沿途驿站的接应规模——
整整三百骑的粮草补给,按驿站马厩的容量反推,人数、路线、速度便都清楚了。而这一路线直指西南,不是去朔州,不是去苏州,是去南疆。
青狼没有直接遣人追赶,而是命京中暗线将牧欺尘的行踪以密信快马递向边关,再由边关转递草原。
从京城到朔州,六百里加急只需三四日;从朔州到北狄王庭,快马只需两日。而牧欺尘从京城到南疆,要走将近二十日。青狼有足够的时间在南疆布下埋伏。
二月廿五,萧继业在驿站接到周廷鉴的八百里密信。信中说,韩绰在刑部狱中开口了。
周廷鉴将叶昭仪的药案与断肠砂遇醋变色的瓷盘摆在他面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说,这断肠砂是慢性毒。慢性毒最折磨人的不是痛,而是等痛。韩大人外放两年深知其药性,你替青狼运了那么多断肠砂,却未必知道中毒之人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肚子,看看今日会不会比昨日更痛。”
韩绰听完这句话,脸色刷地惨白,沉默了一炷香,才缓缓开了口。他竟供出一条此前从未在任何卷宗中出现过的人:南疆都指挥使司同知刀承矩。
刀氏是南疆土司中最桀骜的一支,世代割据怒江上游,名义上受南疆都司节制,实则自行其是。断肠砂的铅锌矿脉便在刀氏辖地之内,月亮坪老矿正是刀氏的私产。
去岁韩绰以江南治水需加固堤防为名,将一批朝廷调拨的青石以漕船运往南疆,返程时漕船满载的便是刀氏赠予的“南疆特产”。这批特产不是旁的,正是断肠砂。
韩绰利用工部治水图暗记将断肠砂的行踪密写于水文图之中,传回京城,再由青狼的暗线分拨转运。寿康宫的佛前香烛与素斋食材,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大理寺查抄韩绰在江南的私宅时还发现了一只未及销毁的藤箱,箱中有半罐密封的断肠砂原矿粉末,罐底以黄蜡封口,蜡面上印着刀氏的族徽——一只三足蟾。
萧继业将密信放在桌上,转身望向窗外。驿站外是茫茫夜色,远处隐约可见太行余脉的逶迤轮廓,壮阔如同一条沉在夜海中的巨龙脊背。
从这里到南疆还有至少十五日的路程,刀氏既然与韩绰有勾连,青狼的密信又已传出边关,那么月亮坪恐怕早已不是一座安静的铅锌老矿了。
沈修凌从京城飞马传了一道密谕:即日起,沿途驿站增派暗哨,三百骑换马不换人,夜行晓宿,速度加倍。另将南疆都司指挥使申屠雄以军令调赴月亮坪接应,申屠雄的嫡系部队已从昆明拔营,三日内可抵达怒江一线。
二月廿八,牧欺尘一行入湖北境。腹痛已从钝痛转为间歇性绞痛,每次发作不过十几息,却剧痛如刀绞,层层冷汗瞬间湿透中衣,随即便可缓缓退去,如同潮水一般。
胡太医随行以备随时诊治,他将苏合香丸的剂量增至每三个时辰一丸,又在驿站借了药炉亲手煎红藤汤,汤中根据牧欺尘的即时脉象添了一味白花蛇舌草。
这种白花蛇舌草是胡太医在这一路留心于沿途山野采来的,专治肠痈,只在南疆至中原交界的山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