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91)+番外
周廷鉴将药膏搁在兀赤面前,兀赤低头看着那只青瓷药罐,罐身刻着“凤仪”二字,他沉默许久,才开了口。
他说青狼王帐中有一面以人皮蒙制的舆图,图上以刺青标注着大衍北境边军的所有驻防位置。
那刺青的墨料不是寻常松烟,而是以断肠砂粉末与北狄特制的毒草汁混合调制而成,刺入人皮后可永不褪色。
负责刺青的人叫兀良,是兀赤的亲兄长,也是青狼帐下唯一的刺青匠。
在北狄,每一个刺青匠的寿命都不长,因刺青时毒墨渗入指尖创口,毒沁入骨,不出数年便会十指溃烂而死。
兀良的十指已烂到了第二指节,但他的刺青速度却比任何画师都快许多,因为他必须在手指彻底烂掉之前将青狼要的所有舆图全部刺完。
“那张人皮舆图上的驻防位置,青狼是如何拿到的?”周廷鉴追问。
“萧氏倒台前,每月的邸报誊本都会在通政司存档。韩绰在通政司时,将誊本中涉及北境驻防的段落全部摘出来以暗记密写入治水图。
青狼收到治水图摹本后便让兀良将驻防位置刺在人皮舆图上。这张舆图已经刺了三年,剩下的空白已不多了。”兀赤说完便不再开口。
周廷鉴将审讯笔录誊正,连夜呈入乾元殿。沈修凌将笔录从头至尾看完,提起朱笔在那一行“人皮舆图”下画了一道重杠。
魏国忠的朔州、宣府、大同三镇布防,每一处都被刺在了这张人皮舆图上。而更要紧的是,三年前正是萧氏如日中天之际,那时的邸报誊本中甚至包含了先帝驾崩前后北境所有边军的换防路线。
那些换防路线至今仍有部分还在使用。青狼握着这张舆图,便等于握住了北境的七寸。
“这张舆图现在何处?”沈修凌搁下朱笔。
周廷鉴回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兀赤不肯说。他只道舆图不在王庭,而在一个比王庭更安全的地方。臣已加派人手在兀赤口中掏话,但此人自幼被青狼以毒药喂大,寻常刑讯已对他无用。
皇后娘娘送来的解毒生肌散他倒是肯用,每回换药时眉头会微微松展片刻。臣以为,此人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溃烂到死却无人替他治疗手上的伤。”
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北境舆图前,手指从朔州点过宣府,从宣府划过大同,然后缓缓向北移,停在杀虎沟以北那片空白的草原上。“那就让太医署接着替他治,莫要让他死了。朕不急。”
当夜,萧继业从京畿大营调了五百陌刀手,以“例行换防”为名将寿康宫外围的巡逻哨位翻了一番。
禁军左营的腰牌全部重新核验,每一枚腰牌上的编号都逐一与兵部存档的铭文拓片对校。对校结果呈入乾元殿时,已是三更。
五百枚腰牌中,有七枚的编号与拓片不符——编号存在,人名也對得上,但腰牌的铜色却比正常腰牌深了一层,像是被人以蜡模复刻后重新浇铸的假牌。
这七枚假牌的主人,除已死的丁阿四外,另有六人至今仍在禁军左营中服役。
沈修凌将那六枚假牌的编号一一抄在纸上,夹入暗格中那份未盖章的密旨底稿旁边。他并未立即下令拿人,只将萧继业召至御前,对他说了一句话:“给朕盯紧。一个都不许惊。”
四月十二,江南三府官仓的彻查进入最后阶段。梁衡在苏州府仓的霉变粮堆深处挖出了一只密封的陶罐,罐中以油布裹着一本账册。这账册不是韩绰的,也不是刀承矩的,而是德源祥绸缎庄的暗账副本。
账册上详细记载了德源祥自承安元年以来替寿康宫代购的全部佛前供器清单——香炉、烛台、檀香、酥油、素斋食材,每一笔都标注着时日、银两数目、以及取货人的代号。那取货人的代号只有一个字:“崔。”
周廷鉴将这本账册与崔嬷嬷从寿康宫账上划出的私银流水逐条比对,竟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承安元年腊月,崔嬷嬷以“为太后置办年节供佛之物”为名从寿康宫账上划出白银八千两,转入德源祥。德源祥在同月向江南官仓购入了一批标为“佛前檀香”的货物,货款恰好是八千两。
但这批檀香在苏州官仓的入库记录上标注的却是“河工石料”。八千两白银,从寿康宫流出,经德源祥过手,最终以河工石料的假名头存入江南官仓;而那批假檀香,正是大理寺在佛前香灰中检出的断肠砂。
这整条毒链上的银子从来不曾倒流,它从一开始就是从一个方向流过来的——从太后的佛堂流向青狼的王帐。
证据确凿。沈修凌将账册与银两流水汇编成册,锁入御案下的暗格,与萧岫的供状、韩绰的治水图暗记、崔嬷嬷的香炉金漆残片、以及兀赤口供中那张人皮舆图的记录搁置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