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04)+番外
她摩挲着茶杯沿,慢慢说道:“本宫曾告诉过你,后宫之人无一干净,就算是化作尘土,也会带着泥垢。”
“德妃自焚,此事即便过去这么久,本宫心中仍为其感到不甘。其实德妃入宫前的名字并不叫孙兰香。她姓陈。”
牧欺尘将茶盏搁下:“哪个陈?”
孙兰香的父亲是前朝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恪,这可是阖宫皆知的事。叶昭仪却说她姓陈!?而这个“陈”,牧欺尘只在废太子案中记得。
陈贵妃的陈,废太子沈修齐生母的陈。
叶昭仪继续说了下去:“早在先帝时,太后便知废太子用处,所以勾结朝臣妄图除去废太子,使陛下成为众矢之的。
德妃的养父孙恪弹劾沈修齐,是迫于太后压力不得不署名;但他从署名那天起便背上了沉重的罪责,直至承安元年被害。
孙恪暗中命人在德妃入宫时改了姓氏,以乳母之姓“孙”入东宫良娣名册,替她彻底洗去那一条与沈修齐有关的血脉嫌疑。
也正是因为他替德妃改了身份,后来萧氏便以德妃的命逼他署名时他才无法翻供——改姓之事也是欺君,被握在萧氏手里。
“德妃……不是孙恪的亲生女儿……”牧欺尘瞪大了双眼。
“德妃是先帝贵妃陈氏的孽种,本不该出世,但她命不该绝,堕胎方式用尽,皆不见效。陈氏便借着先帝冷落,买通接生婆秘密生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此事,先帝并非不知。若无先帝授意,陈家早以秽乱宫闱、欺君大罪株连九族。不过是先帝看在废太子被其利用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
“德妃出生后,立刻被世交孙家接走,由孙恪抚养长大。”叶昭仪谈及此,苦笑一声,“可命运捉弄,德妃竟阴差阳错与废太子有染。”
牧欺尘的指尖在膝上微微一蜷。
“德妃曾有个孩子,却不是陛下的孩子。”
“那时沈修齐正作为先帝棋子,尚是名义上的东宫太子。德妃入东宫为良娣后四年有了身孕。萧氏得知消息,更加逼迫孙恪上书弹劾废太子以隔绝沈修齐与陛下的关系,一面又将德妃以‘养胎’为名软禁在萧氏别院。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婴,却被萧氏的人抱走,至今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将蜜饯碟子轻轻搁在竹几上,“德妃之所以拼尽全力复仇,与什么朝堂立储都无关。她只是想守到最后,等萧氏倒了台,等大理寺的卷宗翻遍,能找回她被人抱走的骨肉。她用尽一切力量活下去,只是想等到那个孩子的消息,却终究事与愿违。”
牧欺尘久久没有说话,喉咙发干,轻轻问了一句:“那孩子若还活着,今年多大了?”叶昭仪答,若还在,下月便该满六岁了。
牧欺尘将这句话在心里盘了盘,六岁——他入宫时正是承安二年秋,德妃的孩子若活着恰好是在他入宫前不久才满五岁的。
叶昭仪没有再多说,轻轻将蜜饯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两人便没有再谈论德妃。
牧欺尘将工部文吏呈来的南疆矿权份额表誊本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竹几上,摊开来向叶昭仪请教其中几处涉及药材管控的条款——银丝草各峒共同守护,采挖须经南疆矿务公署核准。
但矿务公署由各峒轮值,轮值峒主是否有权在采挖时收取抽头,章程上未写明。叶昭仪替他将条款以簪花小楷重新誊了一遍,在“共同守护”旁以朱砂标注了一行小字:
凡轮值峒主不得以守护为名独占采挖权,违者由轮值峒主所缴矿权份额扣罚。牧欺尘看着她那行字,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阿宁做皇后可惜了。”
叶昭仪抬头看他。
“应该去做大理寺卿。”
叶昭仪将朱砂笔搁下,笑意从眼尾的细纹里溢出来,难得的毫不矜持。
“做皇后也很好,能看住后宫,不让她们欺负你。”
叶昭仪低下头去继续誊着章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廊下忍冬藤的清气与银丝草花的微苦混在一处,被午后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拂散。
当夜牧欺尘去了乾元殿,在御案上将叶昭仪誊写的南疆药章以镇纸压平,又从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支烧熔的赤金簪身看了看。
簪身上的字已被火烧得只剩模糊的笔画,他的指尖在那些笔画上缓缓摩挲——
德妃之所以选择在围场烧死在那辆青帷小车中,也许不止是为了以死报复萧氏,她还怕萧氏余党一旦落网便会将她与废太子的往事翻出来,连带那个尚未寻回的孩子一并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便以死封口,那支簪子便成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