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65)+番外
窗外营火渐歇,萧继业在中军帐外站了不知多久,将断刀往身后拨了拨,转身走向乌兰淖尔方向。
他说过刀断了便换手,手也断了便咬——而现在他就要把那三座瓮城的城门一扇一扇打开,让朔州的风,吹进乌兰淖尔!
第91章 英雄气短君王垂泪,三日三夜生死徘徊(上)
七月廿八,乌兰淖尔三座瓮城的城门在萧继业陌刀队的押解下依次洞开,红柳枝混青石垒就的城墙缝隙间还嵌着去冬枯死的柳条,风过时簌簌作响,仿佛细小碎骨在互相敲击。
守军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瓮城箭楼上堆积如山的毒火罐与投石机残骸,以及城墙根下被朔风卷成一团的苍狼旗。
裴长靖率部清点战利品时,从北瓮城地窖中搜出三百余具被断肠砂毒杀的北狄牧奴尸首,每一具都蜷缩如胎,指甲缝里还塞满从地窖石壁上抠下的青苔。萧继业命人以生石灰覆盖尸堆,就地焚烧,浓烟在乌兰淖尔上空盘旋了整整一日。
朔州大营却无捷报的喜气。兀术那场火海将营中半数帐篷烧作焦土,粮草垛被焚毁大半,伤兵们从废墟中扒出的存粮勉强够全军支撑五日。
而更致命的是药——银丝草灰在连日救治中毒箭伤的伤员后已消耗殆尽,而牧欺尘肩胛处那支毒箭创口深及骨膜,断肠砂粉末混着雷公藤毒液沿筋膜缝隙向颈侧蔓延,胡太医以金针封住风池、肩井、天宗数处大穴,却只能暂缓毒势,无法拔根。
老医正从牧欺尘身上取下第十七根沾着乌紫色毒血的银针时,双手抖得厉害,针尾在他虎口上戳出好几个米粒大小的血点出来。
沈修凌守在行军床边,已近两日没有合眼。何安端来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碗沿上凝了一圈干涸的米脂,他连看都未看一眼。
他握着牧欺尘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拇指反复摩挲他虎口上那道被弓弦勒出的旧痕——去岁秋狝,这人还站在他身侧拿苍狼箭射落古松上的松果。
胡太医换药时揭开敷在箭创上的桑皮纸,一股混着腐肉气味的脓血从创口涌出来,将沈修凌垫在牧欺尘肩下的玄色中衣瞬间浸成暗褐。
这件中衣是他离京前从自己衣箱里取出的最后一件,此刻被脓血浸透,衣料上的龙涎香已被血腥与药气吞没殆尽。他小心用指尖将衣料边缘被血凝得发硬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不让任何一丝粗糙硌到那圈已溃烂的皮肉。
“陛下……”胡太医欲言又止,将银匙从药罐中提起,匙中盛着用续命参膏与银丝草汤调和的药汁,药汁在匙沿凝成一滴将坠未坠的墨绿色液珠。
“怎么?”沈修凌沉声问。
“牧帅肩胛处的毒箭虽未伤及心脉,但断肠砂余毒在旧伤未愈时再度侵入,已沿手少阳三焦经向颈侧蔓延。微臣以金针封穴只能暂缓,若要拔根——”
他顿了顿,拿袖口擦去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须用草原上才有的一种东西。北狄巫医管它叫‘苍狼舌’,中原译作白毛狼舌草,只生在乌兰淖尔以北的盐碱泉眼边。此草叶面覆白毛,叶背呈紫红,嚼之有狼舌般的倒刺感,专解断肠砂混合雷公藤的剧毒。离了盐碱泉两个时辰便枯,枯了便无效。”
沈修凌听罢,将牧欺尘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掖好被角,站起来望着胡太医,哑声道:“朕现去寻。朔州大营距乌兰淖尔以北的盐碱泉有多远?”
萧继业抢前一步单膝跪下,高声道——“陛下,乌兰淖尔以北盐碱泉在白土坡以北三十里,距大营将近百里。臣即刻率轻骑去取。”
沈修凌摇了摇头:“乌兰淖尔刚入我军之手,外围尚有兀术残存暗桩未及清剿。你是朔州大营主将,不可轻动。裴长靖留守瓮城。朕自己去——朕认得那白毛狼舌草。去岁皇后整理南疆毒物图谱时朕在旁看过,图谱上画过这味药。”
裴长靖与萧继业对视一眼,双双跪地还要再拦。沈修凌却已将何安备好的马鞭从案上拿起来,只留下一句——“若他醒了问朕去了哪里,就说朕去替他寻一味药。不远,百里而已。叫他安心。”
当夜,沈修凌率二十轻骑从朔州大营出发,沿白土坡向北驰入乌兰淖尔盐碱滩。何安没有跟去,他跪在中军帐外望着那道渐远的玄色背影,手指抓着破袍子,眼泪淌了一脸,却不敢出声。
秋月临行前系在他腕上的那根红绳已被他攥得褪了色,他将红绳解下来系在帐柱上,低声自语:“美人啊,不知怎的,长乐宫院里的牡丹石榴今年还没开……美人,奴才求你快醒醒,花就要开了……陛下要与您一起看……”
七月廿九,牧欺尘整个人已烧糊涂了。胡太医用冰水浸透布巾敷在他额上,布巾触肤便蒸出厚厚一层白汽。他咬紧的牙关中开始溢出含混的北狄话——有些是骂人的,有些是撒娇的,还有一句反复出现的“阿妈”。胡太医听不大懂北狄话,但从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中也猜到了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