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67)+番外
这封信函被魏朝颜截住,她看了一遍,将信拍在萧继业案头:“可汗想换人?便拿休战书换他的大儿子!”
沈修凌从帐中踱出来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他将那封羊皮卷轻轻推回蔑兀尔面前,语调平和却不容置疑:
“术乂仓庚可以放,但不必换。休战书是休战书,他儿子是他儿子。朕将他放回去,是因为牧欺尘替他求过情,不是因为可汗拿休战书来换!请断事官转告可汗——他若真有诚意,便明日午时前来朔州大营,朕在营门外等他。父子休兵这四个字,朕要亲眼看着他写。”
蔑兀尔双手接过羊皮卷,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抚胸深深一躬,退出帐门时靴跟在橛子上绊了一下——他年迈的腿脚已不大听使唤了,但那张满是皱褶的脸上却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多年以前亲眼看着十九皇子从母腹中呱呱坠地的那个雪夜,那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帐顶天窗漏下的月光,他当时便对可汗说,这个孩子长大必有作为。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躺在帐中,替别人挡了一支毒箭,而那替他寻药之人,正是别人家的天子。天意, 天意啊……他翻身上马,以草原话低声自语——“可汗,你的十九子寻到了一个比王庭更暖的窝,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七月三十,午时。朔州大营营门外那片被马蹄踏烂的盐碱滩上临时支起一张以辎重车厢拼成的案桌,桌上铺着那张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就的休战盟书。
可汗只带了蔑兀尔与两名老怯薛,步行踏入营门。沈修凌在案桌内侧起身相迎,没有穿朝服,仍是一身玄色便袍,袍角上还沾着替牧欺尘换药时蹭上的药渍。
可汗落座后将腰间那柄嵌着金狼头的佩刀连鞘解下来搁在案桌旁,刀鞘上的狼眼嵌着两粒鸽血红宝石,在正午日光下仿佛两滴将凝未凝的血。
他望着沈修凌望了很久才开口,蔑兀尔在旁译成汉话:“可汗说,他上次见到陛下是在白土坡。那时陛下穿着便装,系着苍狼符结,他以为陛下是他帐下寻常的百夫长。他说,陛下比他会打仗——他这辈子只打过草原上的仗,陛下却打了一场无人打过的仗。”
沈修凌将休战盟书轻轻推到可汗面前。“朕不会打仗。朕只是做了可汗十七年前不肯做的事——护着他罢了。”
可汗沉默良久。他将休战盟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盟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粗犷而有力,签完之后他将笔搁在案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以老银铸就的药盒,盒盖上錾着一匹回首的青狼。
可汗将药盒以双手推到沈修凌面前。蔑兀尔代可汗译道:“这是草原上最珍贵的续命药——‘狼心’,以白毛狼舌草、雪山红花、苍鹰血竭、野驴皮胶熬炼成膏,王庭巫医传了五代,只剩这一盒。可汗说,给十九。他欠他阿妈的还不清,只能拿这个还他。”
沈修凌接过银药盒低头看着盒盖上那匹回首的青狼。他认得这匹狼——与牧欺尘颈间那枚奔狼玉佩上的逐日苍狼一模一样,只是这匹狼在回首。
他站起身来对着可汗微微躬身。可汗也站起来,那双已不再年轻的眼睛望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粗犷而笨拙。
蔑兀尔译道——“可汗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了那三匹狼崽,是把十九送进了王帐外的风雪。陛下替他护住了十九,草原欠大衍一个可汗储君。储君依旧留给十九,十九只需在陛下身边好好活着就好。”
当日午时,沈修凌与可汗在两军阵前交换休战盟书。术乂仓庚被押至营门,解了缚绳,由蔑兀尔接回可汗身边。
术乂仓庚出营时左眼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粉色的血水,他在牧欺尘帐前停了一步,望了望帐帘,没说话,只是单膝跪了片刻,然后起身追上可汗的马队。
沈修凌将那盒“狼心”亲手捧入中军帐,以银匙挑了少许,送入牧欺尘仍紧闭着的齿间。
膏体触舌即化,牧欺尘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下唇上那四枚已结痂的旧齿印在膏体的润泽下泛出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的指尖在沈修凌掌心中微微蜷了蜷,泪珠滑下来落在两人皮肤上,就像一粒埋在碱土中许久终于破壳的种子。
“欺尘,朕想你。”
第92章 英雄气短君王垂泪,三日三夜生死徘徊(下)
白海子。
可汗与沈修凌交换休战盟书的消息传遍草原各部,金顶大帐外插着的苍狼旗也换成了休战盟书上撕下的那半页羊皮纸,以金线绣着可汗的签名与沈修凌的御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