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76)+番外
可汗没有立刻处置这两人。他命蔑兀尔将草原上所有参与赫赤忽尔叛乱的大小部落首领全部召来。七日内白海子金顶大帐外便扎下了数十座营帐。
这些来的人有的诚惶诚恐,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还带着侥幸,在金顶大帐外互相低声探询——“可汗莫非要屠了半个草原不成?”
八月廿六,可汗升帐。蔑兀尔将那只从乌兰木伦河谷带回来的铁锁链从布袋中倒出来,链环上还沾着被火焰灼烧过的牧奴们的皮肉残屑与黑褐色的血垢。
各部首领望着那堆锁链一言不发,不少人下意识将脚往回收了收,靴底在毡毯上拖出一道细微的擦痕。
可汗冷声道:“赫赤忽尔在乌兰木伦河谷锁了三百多个牧奴当柴烧,这些牧奴不是大衍人,是草原人,是你们的族人!他们的族长被杀了,马被抢了,人被锁在木桩上。你们却道赫赤忽尔是为草原讨公道,讨的是哪门子公道?拿草原人的命当柴烧去换高丽人三处榷场——这便是他给草原的公道?!”
帐中死寂。术乂仓庚旧部那两个千夫长以额贴地,浑身抖得比方才更厉害。可汗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身上,这人叫蔑里乞,正是术乂仓庚的妻弟,也是别勒古台的亲舅舅。别勒古台在乌兰木伦河谷被可汗拦住后便一直随可汗留在白海子,此刻就跪在蔑里乞身旁。
可汗问:“蔑里乞,你是仓庚的妻弟,孤的外孙叫你舅舅。你告诉孤,赫赤忽尔许诺了你什么?”
蔑里乞的额头死死抵着毡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说等打下朔州,便可让别勒古台做乌兰木伦的可汗。”
可汗转头望向别勒古台,问他觉得自己打得过十九吗。别勒古台跪得笔直,那只还握着那把镶着鸽血红宝石弯刀的右手攥得青筋毕露。他忽地将弯刀双手托举过顶,高声道打不过,不打了,便将这把刀交给了可汗。
可汗接过弯刀搁在矮案上,“这把刀是你阿爸的,你阿爸在朔州大营里被十九俘虏时手中并没有弯刀,他的刀是青狼偷走的,你不该把仇恨加诸在十九身上。”
他让蔑兀尔将术乂仓庚那把被重新淬过火的旧佩刀从帐壁上取下来还给别勒古台,告诉他这才是仓庚真正的刀,仓庚在青狼坡上被萧继业砍断狼头大纛时手中握的就是这把刀。这把刀断过又淬过,淬过便不再是原来的刀,人也是一样。
别勒古台双手接过旧佩刀,垂着头默默站起身退到可汗身侧。他将那把旧佩刀抱在怀里,那把刀鞘上的裂痕还是被魏朝颜以陌刀劈的,从鞘口一直裂到鞘尾。
蔑里乞跪在地上望着可汗,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王!罪臣知罪!是赫赤忽尔拿着别勒古台的命要挟罪臣,他说罪臣若不替他联络各部,他便将别勒古台送到乌兰木伦河谷当柴烧!罪臣糊涂!罪臣万死!”
可汗却不理,转向帐中各部首领道:“赫赤忽尔拿你们的族人当柴烧,拿你们的马作为筹码卖给高丽,拿你们的命去换区区几处榷场。他的公道是死的公道,不是活的公道!你们谁还想要他的公道?”
各部首领纷纷跪倒。有人将那面从河谷战场上捡回来的劈成两半的苍狼旗碎布从怀中取出来掷在地上,说这是赫赤忽尔逼他缝的,他不识字不知上面写了什么,此刻才知道原是讨逆檄文!
可汗便让蔑兀尔将那片碎布拾起来展开,旗上以畏兀儿体写着“讨十九逆”,十九这个数字被沈修凌的箭镞恰好从中劈裂。
他将碎布置于矮案上,怒道:“十九不是逆贼,十九是孤的儿子!是孤亲口承认的储君!从今日起,草原上任何部落不得再称十九为逆贼,违者以叛族论!”
这道王令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在羊皮纸上,由蔑兀尔持金批令箭逐部宣读。每读一部,那一部的首领便须在羊皮纸上签字画押。蔑里乞再无话可说,跪在地上以指尖蘸着羊血画了押。
轮到赫赤忽尔本部时,那一部的新任族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她将拇指在羊血中重重按了一下,随后便以草原话大声宣告——
“赫赤忽尔不是我族的族长。他是青狼的人!青狼死了,他便是青狼的伥鬼,我族没有此等叛徒!”老妇人画完押抬起头望着可汗,说赫赤忽尔将她两个儿子锁在河谷里做人质,她今日是来给儿子收尸的。
可汗站起身来走下座椅,走到老妇人面前,单膝跪地,以自己的额头碰了碰老妇人的膝头——那正是草原上晚辈对长辈赔罪的大礼。
他抬起头来,道:“赫赤忽尔欠你两个儿子的命,孤便替你追回。孤老了,追不了千里路,但孤的儿子十九追得。孤欠你两个儿子,这笔账便用赫赤忽尔的头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