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81)+番外
丁阿六蹲在灶前将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陶罐从灶膛里扒出来,罐里是他今晨特意熬的茶花蜜渍枸杞,口中应着,说这是给何公公和秋月姑姑成亲备的礼。
茶玉英在一旁磨着猎刀刃口,道:“你们中原人成亲送枸杞有什么意思,在南疆都要送猎刀。我可以替何公公打上一把,刀鞘上刻‘何安’二字,再刻一只胖拂尘如何?”
曹勇和丁阿六一怔,忙竖起大拇指来:“好主意!”
裴长靖在篝火另一头将陌刀横在膝上,拿磨石缓缓打磨着刀刃上一道新添的豁口,冲萧继业说笑——“萧统领,今日是重阳,按中原规矩是要登高插茱萸的。这乌兰淖尔没有茱萸,只有红柳。要不我去替你折一捆回来插在瓮城箭楼上?”
萧继业正低头以麻绳将断成两截的刀鞘重新捆扎,闻言抬头望了他一眼,那只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正映着篝火跳动的光。他将断刀拄在地上,左手按住刀鞘裂痕处,回了一句——“得了吧,折柳的事还是交给茶玉英,你那破刀还没磨好。”
裴长靖撇撇嘴:“切……”
中军帐中,何安正将那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家信双手呈与沈修凌。信是叶昭仪亲笔,以簪花小楷写就,只寥寥数行,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平稳:
“陛下,京中安好。朝政诸事平稳,孙尚书与崔尚书协力辅政,六部衙门秩序如常。秋月姑娘日日在长乐宫石榴树下等着朔州消息,刘师傅的松脂糖浆熬了又熬,灶膛里的火从夏烧到秋从未熄过。你们何时归来——杏花粉已备妥两篓,一篓在长乐宫,一篓在此信匣底。”
沈修凌将信纸收起,从信匣底取出那只以油纸裹了又裹的青瓷小罐,罐中是今秋新磨的杏花粉。他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将杏花粉轻轻搁在矮案上。
牧欺尘歪在床沿上将那罐杏花粉打开,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口中——粉质细腻而微甜,与他离京前在长乐宫小厨房磨的那最后一罐一模一样。
他咂了咂舌尖上残留的清甜,对沈修凌笑道:“等回京以后,刘师傅的松脂糖浆要多熬两罐,一罐留给何安秋月成亲用,一罐便带给贺兰铮——贺兰在工部配房里替他校核了那么久的河工旧档,还没尝过他新熬的糖浆呢。”
沈修凌点点头,从干粮袋中取出今晨何安塞进去的那碟杏花糕——糕已凉透了,粉红色比热时深了几分,口感也硬了几分。
他将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牧欺尘,一半放入自己口中。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嚼着凉透了的杏花糕,糕屑落在膝上,被牧欺尘以指尖一粒粒拈起来塞回嘴里。
沈修凌望着他拈起糕屑的动作,忽然说——“回京后朕给你打一把新弓。朕要亲自在上面刻好‘平安’——就和这糕背上一样。”
牧欺尘拈糕屑的手指停了片刻,抬头望向他,那双已恢复元气的琥珀色眸子里映着帐中跳动的烛光,回了一句——“那好,陛下亲手打。打坏了我也不嫌。”
沈修凌凑近他,撅着嘴小声说道:“这便是不相信朕的手艺?”
牧欺尘跳脚:“我哪有!”
窗外营火渐歇,乌兰淖尔方向最后一缕硝烟已被朔风吹散。曹勇的陌刀手在营门外燃起了几盏孔明灯,灯上以淡淡的墨笔写着这一年来所有没能活着回去的人的名字。
孔明灯缓缓升上半空,越过白碱滩的盐壳,越过乌兰淖尔的红柳城墙,越过野芍药沟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向草原深处越飘越远。
千里之外的长乐宫中,秋月蹲在石榴树下将何安寄回来的喜报贴在胸口。牡丹石榴今年没有开花——
今夏干旱太久,花苞大半枯死在了枝头。但她想,明年春天,一定会开。
第97章 王师奏凯万民空巷,帝迎十里荣归故乡(上)
九月初十,朔州大营中,沈修凌将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二。
消息传下去时,曹勇正蹲在灶前替伤兵们分粥,听见传令兵在营门口嚎了一嗓子,手里的铁勺猛地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愣了愣,将勺子往锅里一搁,站起来扯着嗓门对身后那些还在排队等粥的伤兵们吼了一声:“大家听见没有?我们要回家了!!!”
营中静下一瞬,随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嗓子“回家”,紧跟着整座大营便如同一锅被忽然拨旺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全炸开了。
“回家!回家!要回家了!!!”
丁阿六抱着那只还没送出手的茶花蜜渍枸杞罐子,蹲在帐帘边望着满营乱窜的伤兵们嘿嘿傻笑。茶玉英坐在营门外的土灶旁,将猎刀往靴筒里一插,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继续低头替段七姑去削那柄还未完工的小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