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82)+番外
牧欺尘的伤已好了七八分。胡太医替他拆了肩胛处最后一根桑皮线,将那只跟了大半辈子的牛角药瓶重新灌满新配的解毒药散,塞进他手中——“这药啊,早晚各服一次,以温酒送下。老臣不在身边,牧帅自己可一定得记着。”
牧欺尘接过药瓶,低头看着瓶身上被磨得发亮的牛角纹路,觉得有些眼熟——这瓶子在南疆时他便用过,那时他躺在怒江西岸的营帐中,胡太医正将苏合香丸一颗颗以温酒化开灌入他口中。这老医正救了他不知多少回,每回救完便将这种药瓶往他枕边一搁,从来不肯多说什么。
牧欺尘将药瓶收下,打算与阿妈那封遗信贴在一处,站起来对胡太医行了一礼——却是汉人面见师长时的躬身作揖。
“我牧欺尘的命都是您救回来的,还请您收了我这薄礼。”
胡太医慌忙侧身避开,连声道“使不得”,弯腰去扶时,那只枯瘦的手却被牧欺尘轻轻握住了。
“您当得。”
九月十一,朔州城门内外开始有人闻讯赶来。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城东那家以荞麦换药材的杂货铺老板娘,她男人在北狄围城时被投石机砸断了腿,是茶玉英的药囊兵替他接的骨。
她从自家地窖里搬出一坛封了十年的老荞酒,以麻绳捆了坛口,双手抱到朔州大营营门外,往何安怀里一塞,嗓门大得营中都能听见——“给你们牧帅带回去!这是我男人自己酿的!他不收可就是不给我们脸!”
何安抱着那坛老荞酒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又涌上来一群从城北赶来的农户。
领头的那个老农姓刘,是被北狄骑兵掳去当流民驱赶至城墙下、后被魏国忠以竹篮吊上城头的幸存者。
他背着一只用麻绳编成的背篓,篓中是今秋新收的红黍米与几串风干了的野兔肉,将背篓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问——“牧帅在哪儿啊?老汉这条命是他从城头吊篮子里捡回来的,今儿个怎么也要当面磕个头!”
何安抱着那坛荞酒被一群老百姓团团围住,拂尘都挤掉了,靴子还被踩了好几脚,额上的汗已将帽沿浸透了好几层,扯着嗓子喊——“哎哟诸位诸位!牧帅伤还没好透,不能见太多人!东西放下,都放下,老奴替他收着!”
话还没说完,便又有人将一只以红柳枝编成的鸡笼塞进他怀里,笼中两只芦花母鸡正咕咕地叫着,笼门已被挤得歪歪斜斜,差点夹住他抖个不停的手。
萧继业立在营门内侧,望着门外越聚越多的老百姓,将断刀往身后拨了拨,对裴长靖低声道——“去把曹勇那队陌刀手调来,不要带刀,要空手维持秩序。”
可等到曹勇带着三十几个空手的陌刀手赶到营门时,那场面已不是“维持秩序”能控制的了。从朔州城门到大营营门这段官道上,陆陆续续有老百姓或推着独轮车、或抱着陶罐、或挎着竹篮往营门方向赶。
有送炒米与腌菜的,有送新弹好的棉被的,还有一个穿褪色蓝布褂子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捧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非要亲手交给牧帅——她说她是城西裁缝铺的,她儿子在城头守城时被毒烟熏坏了眼睛,是胡太医替他治好的,她没别的可送,只做了一双鞋来。
曹勇望着老妇人那双被针线磨得全是老茧的手,将布鞋双手接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婶子放心,我一定交到牧帅手上!”
沈修凌从城头上下来时,远远便望见了营门方向人头攒动。何安那顶被挤歪了的帽子在一群老百姓的头顶上方时隐时现,两只芦花母鸡不知何时从笼中跑了出来,正围着营门土灶惊慌失措地扑腾。
他立在官道旁看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然后大步向营门走去。萧继业见他过来,正要单膝行礼,被他以手势止住了。
“牧欺尘在哪儿?”
萧继业望向营门内侧临时支起的那张辎重车厢拼成的案桌方向——牧欺尘正被七八个从城北赶来的农户团团围住,左手被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攥着,右手被一个年轻媳妇拉着,怀里还搁着一篮子不知谁塞给他的风干红枣。
他肩胛处的箭伤虽拆了线,但被这样拉扯着仍隐隐作痛,可却只是微微蹙着眉,面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意,正听那个年轻媳妇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男人被曹勇从火海里拖出来的故事。
说到一半那媳妇忽然哽咽着要跪,被他一把托住肘弯拉了起来,苦口婆心道:“哎哟使不得,大姐你男人在城头替我守了朔州,我们替他挡一箭是应当的,你不必跪我——你这一跪,我这腰上的箭伤可真要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