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83)+番外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他说得一本正经,逗得年轻媳妇破涕为笑,抬手抹泪时还在他袖口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沈修凌从人群外走进来。老百姓们看清来人的脸,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那个攥着牧欺尘左手的老汉哆哆嗦嗦地将手松开了,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老汉……不知陛下也在。”
沈修凌俯身将老汉从地上扶起来,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朕今日不是以天子身份来的,是来接人回去的。”
他将老汉轻轻扶到一旁,转过身望着牧欺尘——那人怀里抱着一篮子红枣,袖口上印着年轻媳妇的泪痕,正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回望他。
“陛下再不来,我可就要被这群人吃了。”牧欺尘说这话时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修凌忙将他怀中的红枣篮子接过去交给何安,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打趣了一句:“你也有今天。”
他拉着牧欺尘的手将他从人群中牵出来,对那些还跪在地上不肯起的老百姓扬声道:“诸位的心意朕替他收了。这些东西朔州大营留一半分给伤兵与留守驻军,另一半便随御驾一同运回京城留作朔州百姓赠予牧帅的贺仪。被收走的每一份东西都会细细记在四角账上,朕亲自批。”
众人俯首贴地,大喜:“草民谢陛下隆恩!”
沈修凌说到做到。何安将那只紫檀木账册从帐中取出来摊在案上,以蝇头小楷逐一登记了下来——荞酒一坛、红黍米一篓、风干兔肉五串、芦花母鸡两只、千层底布鞋一双、风干红枣一篮。
他抬起头望着那两只还蹲在灶旁咕咕叫的芦花母鸡,以笔杆搔了搔鬓角,在账册末尾添了一行字上去:“鸡暂养于营灶,归京后移交御膳房,非奉旨不得宰。”写完又补了一句——“每日喂小米一把。”
当日下午,可汗遣蔑兀尔将两只珍贵药盒送到朔州大营。
蔑兀尔翻身下马时朔州城外的官道两侧还站着许多尚未散去的老百姓,他们便也眼睁睁望着这位身穿靛蓝蒙古袍、腰间系着金批令箭的老者单膝跪在营门外,双手将药盒高举过顶,以汉话大声说道——
“陛下,可汗命老臣来为牧帅送行。这两盒狼心膏是王庭巫医以白毛狼舌草、雪山红花、苍鹰血竭、野驴皮胶熬炼了三个冬夏的最后一料,可汗说十九伤重,特留给他补身。
另,可汗请老臣转告陛下——待王庭平定赫赤忽尔余党、各部重归安稳之后,可汗将亲率王庭贵族赴京称臣纳贡,永为大衍藩属。”
说罢,他双手将药盒呈与沈修凌,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羊皮纸写就的国书,书中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道——
“臣北狄可汗叩大衍天子:臣年老昏聩,不能亲赴京城行称臣之礼。待臣将乌兰木伦之乱平息,臣当携白海子之雪、乌兰淖尔之盐、野芍药沟之花,赴京面圣,永修世好。”
沈修凌双手接过国书,对蔑兀尔道——“请蔑兀尔断事官转告可汗,朕在京城等他。待他来了朕请他喝中原最好的茶。”
随即他转身从何安手中接过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方以和田青玉琢制的御玺,玺纽雕作一匹奔狼,狼眼嵌着两粒琥珀——与牧欺尘颈间那枚奔狼玉佩上的逐日苍狼一模一样。
他将锦盒双手交与蔑兀尔,道:“这是朕赐予北狄可汗的藩属之玺,可汗称臣之后,此玺便是草原与大衍永世修好的信物。”
蔑兀尔双手接过锦盒,以额触盒盖,叩了三个头。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牧欺尘面前,双手轻轻覆在牧欺尘的手背上,低声用草原话道——
“十九,你阿妈若还在,看见你如今的模样,该有多欢喜。老臣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这盒药膏是可汗欠你的。
他说,你小时候病了他从没替你煎过一次药,如今慢慢补偿。他还说,让你以后每年回野芍药沟看看你阿妈的墓。芍药开了,便告诉他一声。”
牧欺尘将老断事官那双枯瘦的手反握在掌心中,点头道他会回去的,他答应过阿妈,与陛下一起。
九月十二,御驾启程。天色未明,营门外已聚集了比昨日多出一倍的百姓。他们不再拥挤,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官道两旁,手中或提着灯,或抱着孩子,或拄着拐杖。
那些灯是朔州城中最寻常的油灯,以粗陶作盏、棉线为芯,灯光昏黄而温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汇成两条迤逦的长河,从朔州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御驾从营门出发时,那些提灯的人一同欢呼,将手中的灯高高举起,目送那面从乌兰淖尔瓮城上撤下来、如今挂在御辇前方的玄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缓缓向西移动。